|
在嘈杂繁忙的现代社会中，休闲成为人们最向往的时刻，而古往今来一直被文人视为大享受的“看闲书”如今更成为休闲时尚之一种。在我的心目中，闲书应该是这样子的：好玩，读起来不需要动太多脑筋；可以从任何一部分开始阅读，信马由缰，读到哪里算哪里；是被阅读频率最高的书之一，哪怕是经常被拎到卫生间去读，也算。
最风雅的闲书：《锦灰堆》
说到２０００年的十大闲书，又怎么少得了王世襄老先生这套古雅的《锦灰堆》呢？
不论是从内容，还是从形式上来说，《锦灰堆》在今天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光说书名，雅是雅得紧了，不明白的人可不在少数。王世襄老先生倒是有所说明的，照录如下：“元钱舜举作小横卷，画名‘锦灰堆’，所图乃鳌钤、虾尾、鸡翎、蚌壳、笋箨、莲房等物，皆食余剥剩，无用当弃者。窃念历年拙作，琐屑芜杂，与之差似，因以《锦灰堆》名吾集。”王世襄老先生给自己下的定语是“玩家”，取玩物丧志之意。但看看他都玩了些什么吧：书画、家具、髹漆、竹刻、传统工艺、民间游艺、烹饪等等，天啊，任挑一种我们都玩不起，就算是有那份闲钱也没有那份闲心，更何况是那么多种！这种东西叫文人趣味，离我们今天的生活已经很远了。
但这种刻意为之的风雅显然是大有市场的。有同好的老一辈人固然会引之为绝响，正在为营造格调而头疼的新一辈人显然从中发现了现实的指导意义。又可以当收藏指南使用，摆在家里，也比以前时兴的那些精装书有品味多了。所以，这套闲书一再加印，总销量已逾万册以上，既意外，也不意外。
最有悲剧色彩的闲书：《流坑：中国传统农业社会最后的标本》
同类书中还有三联的“乡土中国”系列，已出两种包括《楠溪江中游古村落》、《徽州》都更有名气。之所以弃“乡土中国”系列而取中这本书，是觉得江西流坑这个观察点会更有代表性一些，大量的、相对完整的古文化遗存，被发掘之后迅疾而来的变化，都显得更加鲜活。
中国还有多少个被遗忘在我们视界之外的村庄或乡镇？它们的命运会怎样，是静静地照原样生存以至消失，或者是像我们所惯见的乡村一样，开始适应外界的变化？对作为现代人的我们来说，心态无疑是复杂的、矛盾的。既希望它们不变，又不得不接受他们变。镜头比人的记忆真实，它不会选择性地清除或扭曲事实，我想，这是人文风格的摄影图集受欢迎的原因吧。
最可怕的担心是这类书会沦为旅游指南。随着旅游者以及他们所附带的现代观念的进入，这些昔日宁静的乡村也开始变得浮躁起来。听说楠溪江已经成了旅游热点了，流坑还保得住吗？还有湘西的凤凰。要看沈从文笔下的吊脚楼吗？那就只能看黄永玉自建的那一座了。这是我的亲眼所见，但是除了希望能留下有关它们的记录之外，我无所作为。
最具探索精神的闲书：《海底王宫》
读《剑桥插图考古史》，我深为赞同国外科学家的态度：如果你的研究不为大众所知，那这种研究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国内，有意识地做这种连接科学和大众之间的纽带的机构并不多，好在我们还可以“拿来”，比较好的例子是“发现之旅”，到现在为止做到第三辑了，已经有了一批固定的读者。不过，和“探索书系”比起来，我还是愿意推荐后者。
“探索书系”的合作方是久负盛名的探索频道。据说在国内有人只看引进的探索频道，另一个消息是杨澜的阳光卫视只做人文节目，一样大受欢迎。所以说，“探索频道”就是一个信心的保证，而且由电视所展示出来的最新的资讯以最快的速度转换到纸媒体上，就由一种适时的、也是易逝的浏览变成了深度的阅读，皆大欢喜。
《海底王宫》就是一个很好的样本。注意考古动向的人会知道，埃及亚历山大港正在进行激动人心的海底考察。以亚历山大港的考古为契机，选择在这个古代王国最具吸引力的克娄巴特拉女王作为故事的主角，固然有商业的考虑在内，也在情理之中。最值得称道的是专门辟出一章介绍最新的亚历山大港考古成果，书的构成就很完美了。
这样的书，是非常适合用图片去表达的。开篇的几幅跨版的大图，很有气势，也很能让人产生阅读下去的欲望，而这样的书，也是最适合在有闲的时候慢慢咀嚼的。
最活色生香的闲书：《写食主义》
写饮食的人不在少数，但写饮食写得倾倒芸芸众生的，就不多见了。老派的，我喜欢汪曾祺，唐振常老爷子也不错；新派的，香港的蔡澜写得多，也以美食家自居，但我觉得他太俗；算来还是沈宏非这胖子写得又好玩又耐看。看《南方周末》的“新生活”主要看他的专栏，然后一边看一边傻乐。听说很多人都跟我一样。
沈宏非写吃，并不仅仅是吃而已。他写在北京吃烤鸭具有高度的游戏性；他写大块吃肉，颇有梁山好汉遗风，我想，会有时尚人士学着他的腔调，对着一块红烧肉，大叫一声“罢了！”，然后豪放地吞将下去。其实，沈宏非本人和他的深具挑逗意味的专栏文字就很具有娱乐性。还有他对吃喝与时尚的融汇，对流行话语的随手拈来，像“就这样被你蒸熟”、“飞一般吃吃喝喝”、“绵羊大尾巴的幸福生活”、“牛奶Ｘ档案”（都是他的文章的题目），都成了一种新的路数。
沈宏非说最近才想通自己的“写食主义”是一种什么东西，那可以用一个时髦的词语来概括：身体写作。“饱暖而思作文，即是吃完了还要写给你看的这种，是因为在吃过之后，精神上尚有一种不满足，这种不满足，从高雅上讲，叫苦闷的象征；往通俗里说，就是吃饱了撑的。”
哗，我又要笑了。
最神奇的闲书：《香水》
鉴于作者对感觉的描绘特别细致，首先要说的是，这是一本需要动用多种感官体验去“看”的书。用你的鼻子，如果还嫌不够深刻的话，就闭着眼睛，像小说的主人公格雷诺耶一样，去追寻被各种各样气息给遮蔽了的香味。
有点神秘兮兮的是不是？事实上，每一个人读这本书的感受并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仿佛是在进行恢复嗅觉训练，在慢慢找回失去了的感觉。说是对香水的重新认识或体验也不错，你绝对不会在别的小说里看到这么细致的对香水制作过程和香味的描写。是的，我已经用了两次“细致”这个词，我得说，在《香水》面前，我很贫乏。
直到现在，我仍然愿意和人分享书中对香水的最高评价。香水店老板巴尔迪尼第一次闻到格雷诺耶配置的香水，他看见自己“躺在一个有黑色卷发的妇女怀里，看到窗台上玫瑰花丛的侧影，一阵夜风吹过窗台；他听到被驱散的鸟儿歌唱，听到远处码头上一家小酒馆传来的音乐；他听到紧贴着耳朵的窃窃私语，他听到‘我爱你’，发觉自己由于幸福而毛发直竖，就在现在，在现在这一刻。”他因此给这种香水命名为“那不勒斯之夜”，以纪念他的爱情。
这本小说就是有这样的魅力，让你沉醉其中而不能自拔，以致于渐渐忘记了有血腥的谋杀事件在发生，甚至觉得自己喜欢上了那种既恐怖又糜烂的气息。你会一看再看，然后迷离。
最时尚的闲书：《第一次亲密接触》
一切都从那个著名的ｐｌａｎ开始：“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也浇不熄我对你爱情的火焰。／整个太平洋的水全部倒得出吗？不行。／所以我并不爱你。”你们都知道我说的是谁啦，痞子蔡，创造了网络小说奇迹的家伙。
这个最早在网络上用一个一个帖子的形式存在的小说其实是最像闲书的，高兴了就看，不高兴了就不看，一段一段不长的文字，读起来也不累。所以，尽管很多人已经在网络上读过它，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本小书。它的开本小小的，正好可以放到书包里，自己看，送给男女朋友看，像主人公一样说话、约会，学“轻舞飞扬”篡改别人的ｐｌａｎ———它又给多少人提供了谈资啊。
网络文学的代表作、迄今为止最动人的女主人公，如是赞誉并不是痞子蔡所预知的。对他而言，只是要写一个故事，而且几乎要放弃。我同意他的说法，网络文学也许还称不上是文学，但它胜在够宽容，够轻松，比较没有功利性。恰好，读者也不想读到板着面孔训人的官样文章，所以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我要说的其实是，干吗非得从书里得到些什么呀。
最有书卷味的闲书：《书店风景》
喜欢这本《书店风景》，更向往作者的生活状态：一年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国外旅行，为的是逛书店、买书、和书店主人聊天；在家时则喜欢漫游于互联网中的虚拟书店，并通过电子邮箱和其他书虫相互交流。书虫的理想，大抵如此。对一个每到一个城市必到书店一游、购书以资纪念的书虫来说，只恨天意弄人，不像作者般有机缘漫游全世界；所能做的，也只是速速买下此书，作地图之旅而已。
全书四章，我觉得最精彩的是第一章“地标书店”。作者写来用力既足，这五家极具知名度的书店（包括巴黎的“莎士比亚”、纽约的“高谈书集”与“史传德书店”、旧金山的“城市之光”、费城的“博得书店”）本身又极具魅力，再加上苦心收集的书店图片，读来引人入胜。对一般读者来说，好书店是好风景，对图书业从业人员来说，就不仅仅那么简单了。好书店还是一个最好不过的摹本，不能身到宝山，精髓倒是可以揣摩的。所以有人说这书应该被列为书店从业人员必读书，这话也对。
中国什么时候有像样的地标书店？如果有那么一天，也许书店主人会说，《书店风景》是对自己影响最大的几本书之一。很有可能的。
最有个性的闲书：《黑白巴黎》＋《彩色罗马》
说老实话，尽管张耀的咖啡馆系列在一些大城市卖得还不错，影响也非常地大，可是我对他的“可持续发展”却一直犯嘀咕。我希望他好，却不敢肯定他会不会好。但今年，张耀又来了，带着他的两大本厚书，又要像去年一样席卷中国大城市了。
我曾经跟张耀做过电话采访，他给我最深的印象是这样几句话：“我喜欢观察当地人的生活，老在华人圈里打转，那我为什么还要出国？”“我希望我的书不要卖得这么贵，因为我希望更多的年轻人能看到我的书。”“镜头是一种ｔｏｕｃｈ，我没有想过要怎么怎么拍，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自己的书，从文字、图片到每一页的编排、版式，我都会自己做。”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这或许对了解张耀和他的书有用。
看张耀的书，有人把它当艺术画册看，看欧陆风情，异国情调；做广告、设计的人会看他怎么用图片，文图关系如何处理。不过，我知道，张耀最大的读者群应该来自这里：他的家乡上海，一个最富于出国传统的城市。他的出国背景令他们感到亲切，而他的率性而为则是他们身上稀缺、内心向往的。呵呵，他们当然是年轻人，也许已经不是很年轻了，但心是年轻的。
谁说张耀不会经营自己？他知道，要争取像大学生这样的目标读者，他所做的一切也很有计划。这就是张耀，一方面的张耀。
最有收藏价值的闲书：《＜堂吉诃德＞图集》
重版图书，不外两种方法：一是像《英国版画集》那样，照原样复制；另外则是翻新，纸质从一般的纸换成好纸，图片从黑白换成彩色，“鸟枪换炮”也。哪种方法更好，不好说的。傅雷的《世界美术名作二十讲》，重版后豪华是豪华了，但除了于还原图片有益之外，好像没有更多的好处，反倒让人畏首畏尾，轻易不敢翻开看。
这也是一本重版书，而它的名堂也很吸引人，把鲁迅藏书整理出版。鲁迅藏书是个什么概念？这么说吧，鲁迅花在买书上的费用逾万，鲁迅博物馆收藏的鲁迅藏书就有一万三千八百余册。鲁迅藏书之多之精，那可是没说的。这只是丛书第一辑中的一种，其余三种分别是《＜神曲＞图集》、《＜失乐园＞图集》、《＜十字军＞图集》。而且，好的还在后头呢。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出版方说重版鲁迅藏书是要引导人们进入鲁迅藏书这个领域，从而深化对鲁迅生平、思想和创作的研究；作为读者倒不需要顾及这个堂而皇之的大理由，只须怀着对老人家的无限信任，买下并读之就是了。首先老人家收藏的版本不会差，再则这样原汁原味的书现在也见不着了。非常细致的铜板画，正需要时间细细地揣摩。从这个角度来看，它用铜版纸就似乎顺理成章了。
最朴素的闲书：《英国版画集》
我的一位朋友说，《英国版画集》是这样一本书：看完之后自觉满腹诗书气质有所升华，照镜子也自觉顺眼了许多；然后，赶紧买上几本送人，大家皆大欢喜————自己只花很少的钱就送了一份厚礼，收礼的人又感恩戴德。
说自己看完之后如何如何当然是俏皮话，如果要我说的话，我会把它评为２０００年手感最好的书，柔软的纸质令人回想起看老书的美好感觉，但又没有老书发黄发脆的毛病。见惯了各种色彩艳丽、明晃晃的、６０克以上的进口铜版纸因而分外沉甸甸的所谓精装书，这本朴素的重版书反倒成了绝无仅有的稀奇之物。这里我们应该感谢萧乾先生，首先是他在５０年前编出了这本小册子；而这本书在今天能以原来面目出现，原来也是遵他老人家遗愿。
有人看这本书是真的在看版画，而且看出了道道来。我得承认，我不学无术，我就是没事看看而已。要从书本身引出什么高深的思考恐怕是没有，从出版方面倒有点小感触。它成功的因素：萧乾其人，岁月积淀；原样复制，绝无欺诈，更为“怀旧”提供强有力的依据；环保；老的即是时尚的……
没办法，读书人就吃这一套。
文新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