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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什诺兹的小说《我走了》在法国获奖除了读者的热情外,还有得奖的戏剧性让人注目。1999年龚古尔文学奖的评委决定把该奖给《我走了》,但是另一文学奖费米娜评委也准备把该奖给它,并准备抢先于11月5日宣布颁奖。龚古尔奖评委商讨对策,决定提前一个星期,于11月2日宣布了《我走了》获龚古尔奖,弄得费米娜奖措手不及,只好召开紧急会议改变评选结果。
《我走了》到底是一本怎样的书,弄得不同奖项为它争执不休?其故事并不复杂:艺术家费雷才尽沦为画廊经销老板,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得力助手德拉艾,他多方搜集情报得知一批文物古董遇险,极力促使费雷去北极镭锭港探险取宝。费雷在冰川一路历尽艰险。其间插入巴黎生活场景:和妻子苏珊娜准备离婚;画廊生意惨谈面临破产,艺术品价格不在本身而在做生意的技巧;费雷和不同的情妇幽会:萝兰丝,薇克图娃,倍琅瑞尔,即使在破冰船上还强占了若丝琳护士,在北极与东家女儿调情。费雷在北极当地人帮助下找到了奈西里克号,终于获得了价值连城的古董文物。在北极奔走中,他回忆助手德拉艾的意外死亡,如何去安抚遗孀,他参加葬礼的细节。费雷在北极充满情欲和意外获得财富的喜悦,但这时在法国南部有一个游手好闲却行踪诡秘的本加特内尔与他的助手鲽鱼正策划一次大的行动。费雷终于把几大箱宝贝运回巴黎自己画廊,并请鉴定专家评考,他们提醒要准备保险柜和注册保险。
费雷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由于疏于防范,在一个夜晚这些宝物全部被盗,他贷款扩建的画廊工程也找不到钱,一天之中几乎做不成一桩绘画生意,他终于病倒在医院,幸好有位背景不明的埃莱娜照顾他。
本加特内尔盗窃古董之后利用货车冰柜杀死了鲽鱼,昼夜不停地逃亡,终于逃往了西班牙,他轻松了。费雷这时正式和苏珊娜离婚,画廊无人照顾,请埃莱娜帮他工作却付不出工钱,他几乎走投无路时警察叙潘告诉他被盗古董有线索了,西班牙警察已经跟踪了。费雷赶往圣塞瓦斯蒂安找到本加特内尔,却原来是他的助手德拉艾。两人在激烈的冲突之后达成协议,费雷得到一笔财产,迎来了自己事业上的高峰。埃莱娜特别能干,把画廊生意做得红火,但不愿意同费雷结婚,费雷在某夜晚探看苏珊娜不遇,他走在大街上发觉自己奋斗一生依旧只是孤寂的个人。
这部小说采用的是空间并置的叙事手法,艾什诺兹小说有个一贯的原则是移动,这不仅仅是地理学的风景,还是一个电影的修辞美学。小说中费雷与本加特内尔总是不停地移动。费雷在北极冒险,本加特内尔在策划阴谋。费特内尔在巴黎焦头烂额借款、住院,本加特内尔盗宝在逃亡途中。小说始终把两个空间发生的事件穿插叠合起来,类如电影蒙太奇。小说中的其他人物也如此,总是在移动自己的生活空间,但他们的行为方式既不交待心理动机,也不揭示背景,所以人物活动的行为目标总是不明确的(作者故意设置的),这使人物具有随机性,于是小说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保持悬疑、侦破、诈骗、诱惑等特点。这使得故事、人物永远在路上。
这部小说文体是戏拟的原则。也就是说小说针对已有的文体如探险小说、侦破小说、爱情小说的范式,挪用这些小说熟悉的叙述方法:探险中的异域风情,侦破中的峰回路转悬疑迭出,爱情小说中的男女约会调情,但艾什诺兹并不严格地使用这些规则而做了革命性的改造,形成他自身小说的新特点。这部小说的第一推动力是画廊,用作者话说是工作室,它是由艺术而经商,由经商而探险,由爱情而窃取,由巨富而失盗的道具,人生命运充满了无数玄机,无论世界作何种变化,他所找到的依旧还是一个人的孤独。这样他放弃了传统文体中最世俗的方法,他不写探险的奇遇和科学考察,也不着力描绘警察追踪的紧张,警匪之间搏斗较量,没有案情分析,甚至爱情故事的海誓山盟也没有,根本没有两个人的感情投入与冲突。这种小说是从传统小说和新小说之间找到一个接合点,既不像传统小说观念那么明确,方法那么规则化,也不像新小说派那样完全摆脱故事与人物形象,他集二者所有的优势,使用的是一种新的戏拟机制。先锋文学中的戏拟必然是反讽的,是一种质的破坏,而艾什诺兹的戏拟是部分方法的吸取,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对所谓文体的一种敬意,绝不是那种滑稽的戏仿。
他的小说特别注意在移动中的环境细节:北极冰川的蚊子,描绘白雪有150个词,西班牙风景,海浪飞溅的感觉,城市街边的细微末节,宾馆里的细致陈设,甚至故事停下来引入一些物体细部的描写,这表明作者重视异域风景和人物的视觉转换。同时这种细致入微的写物又延续了新小说派的风格,把物的质地与特征和词语试验高度融合。
除了重视故事,艾什诺兹还精心雕塑作品中的主要人物,使这些人物具有某些象征意味。菲利克斯·费雷,德拉艾,埃莱娜都是极具特征性的人物,既不同于传统小说中当作观念的典型的形象,又不同于新小说派作为符号标志的人物,前者太拟实,后者太抽象,前者太主体、中心化,后者太机械、木偶化。艾什诺兹的人物是活着的这一个,局部活动是感性化的,个人愿望与本能随机化,但在人物总图中他具有一定的含义,成为小说坚定不移的动力。费雷寻找财富最终却丢失了许多更宝贵的东西,德拉艾表面不动声色却处心积虑,埃莱娜永远是一个谜。不可忽略的是他小说中的次要人物,他透露作者的另一创作方法,即不把视点引入内心让人物处于平面非动机性角色。这些次要人物更强调局部的随意,生活的无目的性,环境与人物的关系更多的是偶合,也就是说他们合乎日常生活的本性,个人说到底不过就是那些衣食住行、玩赏休闲类的本质,而人生目标、工作事业则是逸出日常轨迹的人生份外要求,是一种精神追求。
艾什诺兹一贯的创作特点是情节此起彼伏,人物充满了行为精神,故事充满了历险传奇,在路上,漂泊、寻找。他语言出奇的简洁,叙事段落短促。表现的是法国当代人在事业、情欲上的冒险,日常生活中的彷徨无奈,个人命运的成功与挫折,最是生动的精神生活写照。
深圳周刊 2000 年08 月1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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