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 情 可 待

 

网络小说

作者:晚昱    1  2  3  4  5  6 7


<一>

     丙才站在新华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在这隆冬的季节里,户外本来就没什么人,他站在那儿,又穿着一身海军军装,便愈加地显得高挑了。此刻,他正在等一个他未曾见过面的年轻女子镁,她是由着同教研室的小缪介绍来与丙才约会的。他把见面地点约在书店,是因为他怕等人,而在书店门口就会使自己在心理上感到没有浪费时间。
   丙才离婚后已记不清到底有过多少次约会了,印象最深、谈得时间最长的,是个见过三四次面的护士。那时候丙才还在南方城市的舰艇上当舰长,女儿茹茹被他送到爷爷奶奶身边。凭着他的英武和俊朗之气,护士对丙才的依恋已是一次比一次强烈。正在彼此渐入佳境时,那个夏天,他的父母带着茹茹来这儿避暑。这一来,护士终于见到了丙才2岁的小女儿。茹茹望着她的眼神是漠然的,护士没做过母亲,自是不知如何是好。丙才夹在两头,忽然觉得为难起来。第二天,护士给丙才来了个电话,又委屈又委婉:你知道的,我是做好了接受茹茹的思想准备的,可我就是怕面对她......丙才感觉到她在哭了。他是那种宽容的男人,顿了一会儿,他发自肺腑地说:“你好好保重。”那一晚,他没有陪父母和女儿,一个人回艇上去了。
   丙才不是没想过转业,可以他目下的专长,社会化的职业会使他感到自失。他属于从小立志从武之人,即使在部队,这样的人也是不多的。他是地道的江南人,白净清秀,虽然稍显单薄,但算得上颀长,而且他练得一套好拳脚。茹茹的母亲秋阳当年提出与他分手,孩子正小,他也默然接受了。四、五年了,他们还通电话,她在京城进了演艺圈,还常飞回来看茹茹。每次给女儿打电话时,都是哭哭啼啼的,那分明不是演戏。有时他在边上听茹茹在说爸爸开不开心,知道她现在还想到问起他。但即使为了女儿,丙才也认为他们之间再不会有什么火花了。
    与秋阳的相识相伴,在丙才来说算不算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呢?
   丙才27岁那年秋天探完亲回广州,在火车上遇见了当时高中刚毕业,随母亲去广州旅游的秋阳。20几个小时的长途,在一小节车厢里,挤挤捱捱的,他又一身戎装,很能引起别人的好感。她是重庆人,很漂亮的那种。可他当时留有印象的是秋阳母亲对他掩饰不住的喜欢,似乎认定他是可造之材,女儿是可以托付给他的。
    回到艇上没多久,便收到秋阳的信,于是他们开始了书信来往。半年以后的一天,他在基地宿舍门口竟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秋阳的出现让他喜出望外。他们相爱了。自己在招待所的冷屋里住了两夜之后,她把行李往他这儿一放:我和你们指导员说,我已和你定婚了。望着这个主动而任性的孩子(他比她大了八岁),他轻轻地揽过来,下决心要善待她一生。
    婚后的生活是甜蜜的,秋阳在一个合资公司里做推销员,加上年轻可爱,收入也比丙才的部队工资高出很多。可是,幸福的日子不久就出现了破绽。丙才是一个上进的人,他的带兵训练很有一套,那时候他还准备继续读书,为将来作些准备。他不是那种能依靠父母的人,从小就明白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做事。他的业余时间多半是在读书,这样的生活已经习惯了。开始时也曾试着适应她的要求,陪她逛街聊天,但慢慢地也耗不起,于是也不断有争吵。吵架一开了头便没有个完。
    那时候秋阳怀茹茹已有两个多月了,丙才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好两个孩子,所以执意要她将孩子流掉,她回重庆去手术时,她的母亲却坚决要留下这孩子,因为她不希望女儿和丙才将来万一分开。在这事儿上,秋阳只好听了母亲的。
    茹茹出生了。丙才的内心百感交集。他心中膨涨着对妻子无尽的内疚和爱怜,他深知她对自己的爱是炽烈的,否则她不会让女儿静静地来到这个世界。望着茹茹的小脸,丙才轻轻伏在妻子的枕边,喃喃地想,女人真是一条长河......
    有了茹茹,经济顿然拮据了。秋阳辞去了工作,靠着他一个人的薪水,真有些困难了。丙才就夜里给刊物翻译一些小文章,挣得些收入。不知为什么,做了母亲之后,秋阳对他说话常常很霸道,故意刺激他“穷当兵的”,他并不很介意,他一直拿她当小孩子待的。茹茹一岁时,她在一家娱乐公司找了份唱歌的差事。她上学期间学过川剧,现在唱通俗歌曲便易如反掌了。丙才对此腹诽不已。他是个正统的军人,但现在他明白,他也是个有妻、女的人,他们都要吃饭都要成长。
    有一阵子丙才在艇上搞演习,每天傍晚回来,秋阳沉着个脸愈发地冷淡了。有一天她终于告诉他,她想离开家,“我说不出在家里有什么不好,就是每天心情好不起来,对你的想往似乎一点儿也没有了。我相信我们之间可能走完一辈子,如果我不提分开。但这有什么好呢?我的活力、热情和希望......也不知是不是都丢在这里了。你让我走吧?!”丙才漠然。这个结局他想过千次,只是来得快了些,还没有在他有力量证明自己时就散了。从心里,他是愿意善待她,为她奋斗出一份自信和依靠的。这几年来,他也在调整,但有很多事,他并不能做,也不屑去做。他是个职业军人。
    丙才立起身,默默凝视着秋阳,良久,他问她:“你去哪儿?”“去北方吧。有一家唱片公司最近找过我,愿意为我包装,我可以去唱歌!”丙才忽地生出无限的柔情:这还是个孩子呵!也许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自己拿过主意,可是跟了他的这几年,她确是长大了,似乎今天的选择已使她成熟了。丙才想到这里,说不出是痛楚还是悲哀。他轻轻摩娑着秋阳的脸,她的皮肤如此地细腻润泽。在这张脸前,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他没有厌倦过,它自身的质感,使饱经海风吹拂的军人丙才很是留恋。他其实是一个细腻温柔情感丰富的男人。

    丙才并不打算挽留这婚姻。也许是骨子里的坚强,也许他的理性告诉自己,分手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有好处。
一个星期后,办完了一切手续。秋阳去了北京,带着一箱子她的活力和希望。丙才则怀抱着茹茹回到了南京父母身边。
再回到艇上时,他又开始了看似与过去无异的生活。一切重新回到了起始之处。他自己毫无兴趣品尝这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区别,也完全不相信生活永远在别处。但他心里清楚,他是一个男子汉,同时是父亲。只有对待茹茹,他永不担心会有什么意外,这种感情一如父母对待自己。想到此,他就想掉眼泪。他弄不明白的是,女人是什么?男人对女人的需要,是对女人本身的需要吗?伴生在他和秋阳三年的相处中的,他不会忘记,是越来越淡的性的欲望。但他又是如此地健壮。他真弄不明白了。性和感情的误区。
    他们分开以后的半年多,他似乎才明白过来,秋阳从前做妻子时真是刻薄任性。现在他听她的电话,读她的声情并茂的信,甚至很后悔当初会同意离开她。她做朋友,真是风情万种哩。她的剧照,歌带,还有她在他面前永远娇嗔,拿不定主意的憨态......
   哪怕让我重新试一试呢,丙才心里想。
一晃,三年又过去了。丙才回到故乡一所海军学院教书时,已是“两杠一星”的少校了。他穿着一身蓝呢军服,就从舰艇上一下子走进了讲台。丙才走在街上时,姑娘的眼睛也会跟着一闪一闪地跳动起来。
    他把女儿送去全托幼儿园,自己又从父母那儿搬出来,借了学院里的一间学生宿舍,复习迎考,准备读研。
    镁就是这个时候走进他的生活里来的。
镁的母亲在学院教中文,一个哥哥是老师,她没有父亲。小缪介绍她给丙才时,一再说“你一定会喜欢的。等你考完试再见也许就迟了。”丙才第一次见到镁就是本文开头在书店台阶上的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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