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那时我们家住在镇上的中学里，爸爸在遥远的地方服兵役，妈妈带着我和弟弟艰难地过日子。那时家里很穷，每周末的一顿辣椒炒冻肉就是我和弟弟天天企盼的美味佳肴。妈妈要上班，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没有多少时间管我。她每天早晨给我五分钱，让我自己买油条或者炸糕，边吃边上学去。
有一段时间我开始不吃早餐了，因为我迷上了街上的画书摊。画书就是一些 连环画，一分钱看一本，当场看完，不能带走。书摊的主人是胡寡妇，除了租书，她还兼卖糖马和面包之类的吃食，但对那些金黄的、奶白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美食”，我只能望而却步，因为我没有钱。我每天空着肚子上学，吃过午饭奔向胡寡妇的书摊，一头扎进去看个痛快。
因为不吃早饭，每到上午第三节课时，我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于是我就拼命回忆连环画里的内容，借此对抗饥饿，我想着孙悟空怎样在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上大吃大喝大发威风；我想着赵子龙怎样在十万连营里往来冲杀舍身救孤；我想着黑旋风怎样被浪里白条骗到水里淹得死去活来，但我不能想秦琼卖马，因为他那时也饿得够呛。就这样我在胡寡妇的书摊上获得了古典名著的最初印象，但同样也使得我的身高比同龄人要低，按科学的解释，不吃早饭是极容易得营养不良的。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我结束了读连环画的生涯。胡寡妇有个儿子叫小七，小七害怕读书，于是我就和他达成一笔交易。他从家里偷连环画给我看，我替他做作文。那天我正在家里如痴如醉地读着那套由《隋唐演义》改编的连环画，忽然外面响起了一阵叫骂声：“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骗我寡妇婆子的活命本钱，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是当教师的呢！就这样教孩子的？！”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雄阔海举起千斤闸，放各路英雄过关的一段，伍天锡刚刚过去，妈妈铁青着脸闯了进来，一巴掌掴在我脸上，抢过我手中的连环画就往外走，我冲着她的背影大喊：“妈妈，等我看完雄阔海活下来没有再拿走吧！”
再次进屋时妈妈脸色煞白，她按着胸口叫我坐在她身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孩子，咱做人要有骨气，记住，不是自己的东西打死了也别拿。”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妈妈又摸着我的脸说：“你们老师说你这一阵子上课老是不专心，每天三四节课总是神情恍惚，你是不是把吃早餐的钱拿去看画书了？”我说：“是，我不好意思找你要钱看闲书。”妈妈说：“答应妈，以后再别去看画书了，你现在把功课念好，等你爸爸回来，给你买很多很多画书，让你看个够，好吗？” 我说好，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话：“妈妈，你怎么不是卖画书的呢？”妈妈一把把我搂到怀里，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到我头上。
前些天外甥过生日，我给他买了两百多块钱的图书，他不耐烦地翻翻，又去玩他的电子手枪了，望着被他丢在地上的图书，想想我的从前，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作者单位：总参三部九局）
中华读书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