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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贺友直交谈,是一种愉悦,一种享受。生活中的他达观开朗,诙谐风趣。每回我去他家,他总要半真半假地说些玩笑话,而我也经常谑称他为“老头”,宾主之间气氛十分融洽。
和其他画家相比,贺先生的居室显得有些逼仄,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屋子被家具隔成数个“功能区”,屋里的陈设也很朴素。对于这些,贺先生自己却好像满不在乎。他常称自己虽居一室,却能四用:客来作客厅,吃饭当饭厅,睡觉成卧室,画画当画室,既无车马喧,往来皆鸿儒,活得舒坦,住得定心。
贺先生的名片上印着一幅发噱的自画像。稀疏竖直的头发,宽阔微凸的前额,外加一只略显夸张的耳朵,令人捧腹。奇怪的是画中人浓眉大眼却无鼻无口见上图,着实让人纳闷。每有客问及于此,老先生都会得意地吟诵自编自度的打油诗:“眼观六路事,耳听八方情。无鼻莫辨味,闭口最省心。”幽默的言语让人释然,更让人开怀。
据说他的好友林锴先生见此画像,曾挥笔度下一首散曲,词曰:“这是那个浓眉高额,神采活脱。连环戏名上当过班首,生旦净末丑,红遍全国。有酒床头,有砚案头。天塌不管,旱涝保收。或曰此若非再世吴道子,必当代之米开朗基罗。呵呵,他分明是俺天才的贺老哥”先生读罢,则会心一乐,欣然笑纳。
幽默是智慧的剩余。贺友直先生爱说笑,爱逗乐,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他的玩笑雅而不俗,耐人寻味。这不仅是天性使然,更是对人生的了悟,对生命的放达。魏晋名士般的潇洒和从容,在包括贺友直在内的不少老画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生活中的贺友直洒脱幽默,而创作中的贺友直则严谨缜密。他的认真,几乎到了一丝不苟的地步。正是这种严谨和认真,使其在连环画界声名远扬,硕果累累。连环画的根本特性在于用画讲故事,道理虽然简单,做起来委实不易。
在他的代表作《山乡巨变》里,有乡主任李月辉去看望闹离婚的陈桂贞这一段情节。脚本只是简单地提到陈桂贞的丈夫担心离婚后孩子要遭罪,却没有用具体的文字来描写孩子。贺友直按照生活的逻辑,展开合理的想象,在孩子身上做足了文章。他让孩子幅幅画面都出场,用各种姿态与李月辉表示亲昵,如此既表现了孩子因父母不和失去家庭快乐后的孤寂,又反映了乡干部李月辉与群众的亲密关系,产生了很好的艺术效果。
同样是这部作品,老贫农亭面糊到龚子元家去动员他入社一节也刻画得十分出色。画家在近二十幅画面中,通过两人在灌酒,饮酒,醉酒中你来我去的微妙神态,以及龚子元老婆在一旁的诡秘神色,把狡猾、阴险、老谋深算的龚子元和糊涂、憨厚、不善辨别的亭面糊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连环画《李双双》里还有一个情节,夫妻吵架后双双想对喜旺说:“家里不会开除你。”这“不会开除”怎么画如何使它成为大家都看得懂的实在,贺友直着实动了一番脑筋。他想到了钥匙,钥匙是用来开锁的,门上都安锁,钥匙可以作为家的象征。双双让女儿把象征家庭的钥匙递给喜旺,双方体面地下了台阶,“不会开除”的意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表达了出来。
如果说《山乡巨变》是贺友直连环画创作中的一座高峰,那么,完成于1980年的《白光》则是他攀登新高度的又一部代表作。与前者相比,画家在《白光》中更侧重于传神写意,用情绪、气氛、色调来贯穿全篇。
作品中主人公陈士成那双闪着古怪目光的眼睛最令人难忘。对于这个不断变化的眼神,贺友直一改以往的写实作风,运用国画中的写意手法,追求神似,从而刻画出一个因科举入试幻想破灭,以致神经错乱、落水丧生的老童生的内心世界。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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