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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000年四月末,在南京朝天宫旧书摊上,收得同治版《史忠正公集》一部四册。此书早春即露过面,因为有原藏者冯允恭的数十条墨笔眉批,摊主以为奇货,索价六百元;而冯氏之批语多属个人感慨,既无关史实,更缺乏史识,惟蝇头小楷尚可观。后价降至四百元,几位书友都说该让他再冷一冷;终于,摊主主动邀我,开价二百元,应该算是比较合适的价格了,遂携之以归。
史可法不但是我素有兴趣的南明史上的重要人物,也要算中国历史上一个值得关注的人物。他是明王朝的重臣,南明的首辅,为抵抗清军南下,死守扬州,被俘遇难;乾隆年间,他就得到清王朝大张旗鼓的表彰,赐谥"忠正",建祠立像;太平天国占领扬州,两度毁去他的祭祠;晚清以来百余年间,他更是被塑造为"民族英雄"的楷模。史可法的事迹和"精神",不断有人宣讲,可对于他的著作,关注的人似乎就不是那么多,常被提及的只有一篇,就是《复摄政睿亲王书》;这部《史忠正公集》,《贩书偶记》未见著录;谢国桢先生《增订晚明史籍考·文集题跋》有著录《史忠正公集四卷卷末一卷》,为同治间"绣谷后学赵承恩重刊"本,谢先生指出,"是集为可法裔孙所编,而赵承恩为之刊行者"。
我所得《史忠正公集》,正是此本,书前牌记题"同治辛未(一八七一年)绣谷丽泽书屋藏版"。从书尾所附序跋文字,可知此书刊印始末,赵承恩、赵汝明父子此次"仿扬州故本重为付刊",已是此书的第三版了。乾隆四十九年(一七八四)夏,史可法的玄孙开纯初刊此书,他在跋识中列举了清廷对于史可法的种种"褒荣"之后说,"伏念公孤忠亮节,载在史志,当誓师勤王时,凡奏疏笔札,皆足以见慷慨致命之志。今天子特予褒扬,俾垂奕祀,纯为孙子,顾敢漠然已乎!公之大节,固不待文章传,然亦散佚不可多得,谨就先府君所付遗稿,分编列为四卷,敬缮宸章冠诸卷首,而以史志记赞题辞附焉。编次既定,付之剞劂"。这理由是十分冠冕的,连皇帝都如此重视,我们做子孙的,怎敢掉以轻心呢?四年之后,无锡人顾光旭为此书写了一篇后序,意思也差不多。到了咸丰六年(一八五六年),史可法的七世孙兆霖重刊此书,也有一篇跋识,说到史可法的墓祠于咸丰三年春"粤匪窜陷扬州"时"痛遭蹂躏","迨城复后往寻故址,满目皆荒榛断梗,方急筹修葺,忽于丙辰春再被兵燹,迄今旧碣残碑,尚留余烬,而颓垣废井,悉为瓦砾场矣",一时无法修复,只得将"祠基权筑环堵,请于官得致祭如例,一俟贼氛速殄,获返故庐,即当聚族而谋,重新轮奂",同时"先将所遗文集,遵照原刊重镌梨枣",使史可法的"一生亮节苦心,不致同销沈于荒烟蔓草中也"。其时与史兆霖同在"广陵军幕"中的汉阳人宗佩(王仓)作了二首《重刻史忠正公遗集纪事》诗。第三次就是"金溪后学"赵氏父子的重刊了。赵承恩在跋语中说,他"距公殁后二百余年,三复斯集,未尝不怆然泪下,惜公之才,悲公之遇,而心折于其人也。爰将其原集付之梓人,俾克广其传于世"。按金溪属江西抚州,赵氏父子大约是出版商,《中国版刻综录》收有绣谷丽泽书屋所刻书,也有赵承恩所刻书,其余就不清楚了。
这一部《史忠正公集》,真是做成了一种"颂圣"的样板。四册之中,史可法的文集四卷只占二册,文集之前的"卷首",几乎占了半本,此后的附录更占了一册半。"卷首"收录的内容有"赐谥谕旨、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节录本传)、敕赐专谥文、御制题像诗、御制书明臣史可法复书睿亲王事、赐题遗像谕旨",这些都抬格刊刻、以朱墨刷印,之后是于敏中、梁国治、沈初、彭元瑞、董诰、刘墉、金士松、陈孝泳八人"奉敕恭和御制题明臣史可法遗像元韵"诗。从这些文字里,我们可以得知,乾隆皇帝为什么要给史可法一个"忠正"的专谥,特别是为什么一定要将史可法《复摄政睿亲王书》同史可法的像一起勒石立于扬州史公祠壁。乾隆的意思,除了"崇奖忠贞所以风励臣节",用表彰过去的忠臣来激励今天的臣子效忠,"盖所不计者,一时之抗拒,而所极重者,百世之忠贞";更因为"其语不载,则后世之人将不知其何所谓,必有疑恶其语而去之者,是大不可也",是怕后人误以为史可法的复信中,有揭发或指斥清王朝的内容--其实史可法的这封信中,恰恰正有可以为清王朝所利用的内容,一是史可法坚定地以报李自成逼死崇祯皇帝的"君父之仇"为南明王朝的首要任务,二是对清军将李自成赶出北京感激涕零,并且视清廷为对等的邻国,有意与清军联合追歼李自成军以"除恶务尽"。
谢国桢先生也提到这一封复信,说它"辞严义正,光明磊落,为世所传诵;惟各本文字,多有不同,盖已经后人窜改"。据我所见,通行文本与《史忠正公集》所载不同之处,主要在于对清廷的态度,一是在肯定清军"痛心本朝之难,驱除乱逆,可谓大义复著于《春秋》矣"之后,增加了"若乘我国运中微,一旦视同割据,转欲移师东下,而以前导命元凶,义利兼收,恩仇倏忽,奖乱贼而长寇仇,此不惟孤本朝借力复仇之心,亦甚违殿下仗义扶危之初志矣"一节;一是在结尾处增加了"即日奖率三军,长驱渡河,以穷狐兔之窟,光复神州,以报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贵国即有他命,弗敢与闻"一节。长期以来,论者多以为是清人删去了这些文字;其实细读全信,再参看史可法同一时期的其他著作,说是清初想借史可法名义号召抗清者增加了这一些文字,也未必不可能。因为那一时期,史可法心心念念,全在剿灭李自成军,他疏牍中一再出现的"大仇在目,一矢未加",并非如有些人所曲解的是针对清军,而是针对李自成军,且正与摄政王信中指责的"中国臣民不闻加一矢"相应。
回过头来说这部书,皇帝既定下调子,诸臣的诗文自然齐声赞颂皇帝表彰前朝忠臣的盛举,生着法子做皇帝的跟屁虫。《明史本传》中说,史可法是其母"梦文天祥入其舍"而生,皇帝批评这是"出于稗野之附会,失之不经",在于敏中的和诗中,便出现了"前身何必定信国"这样的诗句,自注"史载可法母梦文天祥而生,御制文斥其附会"。就连卷末所附文人诗文,也多脱不了这个腔调,开口"圣朝宽大徵文献",闭口"圣朝宽典褒余烈",不像是在表彰史可法的精神,竟是借题发挥在歌颂皇帝的圣明。所以尽管当时的文化人,很有不少写过题史公祠或史公像的诗文,包括袁枚、蒋士铨等大名家,可是待到史家后裔编印"史忠正公"的遗集,参予其事的,乾隆年间的顾光旭、咸丰年间的宗佩 、同治年间的赵承恩,却都是名不见经传之辈。想必不会是史氏后裔想不到请名家做门面,而是一旦有了名望地位,身家性命也就珍贵起来,皇帝有兴致玩一把表彰史可法的游戏,大家不妨凑凑趣,至于编前朝遗臣的文集,万一其中出现什么"违禁"的文字,把自己也牵扯进去,岂不是冤哉枉也的事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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