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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进扬州古旧书店,是随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艾煊去的,那时我在江苏作协创联部工作,算是陪同,也是出于兴趣。因为江苏作协与文联分家未久,新建的资料室藏书不丰,艾老自己是爱书人,也感到当时中青年作家的文化素养欠缺,所以听说扬州在办书市,便亲自去选购图书。同去的还有作协资料室的资料员汤海若女士。
"扬州书市"是扬州古旧书店所办,一九八六年好像已是第二届。此后每年秋季举办一次,好像直坚持到第十届。最初的几届,大约因为其时同类的书市尚少,也因为扬州的古旧书蕴藏丰富,吸引了全国各地的爱书人,销售业绩很可观,可谓"有名有利"。古人说"春风三月下扬州",扬州古旧书店却使仲秋的扬州也成为一时佳境。扬州新华书店借鉴其经验,后来也办过"绿扬书市",声势便不及扬州书市。
那一次,艾老为作协资料室挑了不少线装古籍,价格算起来不过几元钱一册。我只看中了一部清中期的刻本,陈文述的《秣陵集》,因为所咏都是南京的名胜古迹,诗前小序涉及南京掌故尤多,对读书不多的我来说已是闻所未闻。但这部书是小汤先拿到手上的,她很尽责,坚持要留给资料室,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值得一提的是,正是我与小汤的争执不下,让古旧书店的蒋素华先生注意到我,她热心地告诉我,《秣陵集》不是什么难得的书,并欢迎我在书市结束后到扬州古旧书店位于达士巷的书库去看书。我由此得以进入那座因藏线装古籍二十八万余册而显得神秘的旧式宅院,此诚所谓塞翁失马了。记得那次我只买了上海古籍出版社"瓜蒂庵藏明清掌故丛刊"中的几种,《金陵览古》、《南吴旧话录》、《西湖渔唱》、《钱塘遗事》等。顺便说一句,扬州古旧书店中新印古籍的品种也比南京书店多而好,后来我才知道,该店的两位经理,刘向东和刘永明,虽然年纪不算大,却是全国古旧书行业中的佼佼者,人称"二刘",所以全国古旧书行业的年会,几次都选在扬州举行。刘向东先生后来好像转行了,刘永明先生也调到广陵古籍刻印社工作,还算是本行。广陵古籍刻印社是个很微妙的机构,至今没有正式的出版社号,但在一九五八年后,却集中了全国各地保存下来的古籍版片,多达二十几万片,也收容了中国仅存的雕版艺人,保留了中国仅存的雕版技艺;数十年来陆续修补整理、刷印销售一些古籍,很为读书人所欢迎,只是而今也以影印业务为主了。
至于旧书,那一次我只买了一本道光年间拓本《元次山碑》,定价三元,其实我并不临帖,好玩而已。回南京的途中,艾老对我说,书贵在能读,而不在于是不是自己所有。这是我终身受益的教诲。应该说,我的能读一点书,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了艾老的影响。资料室的那部《秣陵集》,第一个读者就是我,但我后来始终没有再想买一部,则是因为陈氏的诗作得不能算好,而那些掌故,并不是他的发现,他也是从别人的著述中转摘来的。
第二年的九月,我又随艾老去了一趟扬州书市。此时我对于书的版本仍然没有多少知识,所以一部光绪末年作者丁传靖自己刊刻印行的《沧桑艳》,标价二十元,我就让给了作协资料室,而花七元钱买下了一部一九一四年扫叶山房的石印本。那次买下的还有一部清代刻本《焦氏易林》,只花了四元钱;再就是宣统年间铅印本《香艳丛书》的零本二十余册,翻起来大开眼界,也因此对这部书和编者王文濡有了些了解。一九九一年南京古籍书店和上海书店影印出版《香艳丛书》和《南京文献》时,便由我为这两部书撰写了《影印说明》。作为报酬,南京古籍书店以成本价各卖了一部影印本给我。
此外还淘得两种手抄本,一是晚清人所抄《寻龙捷法》,是风水先生的工具书,著者自然又是托名刘伯温,抄者一笔小楷写得很有些功力,还绘有说明图示,为了携带方便,装订成巴掌大的小本。我花三元钱买下它的理由是写小说时可以用得上,但至今没有写过这方面的东西;倒是杨旭先生写《半个冒险家》时,有涉及风水的内容,曾借了去参考。另一种《淮海新声》,当时以为是秦观的词集,到家细读,才知道是逍遥馆主人所编与淮海地区有关的诗词曲集,据说是泰州市文化部门在五十年代组织抄写的。印象中当时还有一些地方做过这种抄书工作,似有赈济的意思,让有些文化却没有合适工作的旧知识分子,可以藉此糊一口饭吃。一如苏州的吴门画苑,五六十年代曾组织画家临摹古代名画供外销,如日本出售高档和服时就附赠此类工艺画;吴门画苑每幅付画工几角钱,苏沪不少名画家都曾藉此度日。绍兴的兰亭则到九十年代末还在出售当地老文化人工楷精抄的《兰亭序》成扇,一柄不过二三十元。这实在是当地政府对文化人的厚爱,尽管"百无一用是书生",也不肯让他们就去饿死。泰州所抄书见过的还有《江苏通志稿》的零本,不知这段故实的人或许会误认作稿本的。泰州的抄书至少持续到八十年代,这一种《淮海新声》,新抄本的价格是五元八角,旧抄本只要七元五角四分,我也是出于好玩,选取了这册旧抄本。
一九八七年的八月底,我因事去扬州,当真约了扬州的朋友,跑到达士巷书库去看书。蒋素华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那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一件事是,案上地下,堆了几大堆古籍,据说都是根据外国人的需要挑出来,准备出口换外汇的。类似的事情,我在苏州和南京也曾有遭遇,据说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包括文化大革命期间,都没有间断过。同样用来出口换汇的还有中国的文物,各大城市的文物商店只做外销不做内销是人所共知的通例。这是不能视为文化交流的商业行为,说起来十分令人痛心。尽管有识之士一再呼吁注重保存中华民族的历史文化遗产,尽管有日本学者已公然宣称"汉文化的研究中心在日本",然而国家需要钱,又没有足够的产品可供外销换汇,不卖这些卖什么。我问过有关部门,能不能将这些书卖给国内需要的人或机构?答复是不行,一则国内的人拿不出外汇,即便拿得出,也不能增加国家的外汇总额,二则有些书对内销售是有严格限制的。这真有些让人要如阿Q似地骂一声"妈妈的",质问一句"和尚动得,我动不得?"
蒋先生引我参观了书库,并让我在可以对内销售的书架上挑书。我很快挑下了一部《随园三十种》,是光绪年间图书集成印书局排印本,洋洋四十八册,那扁扁的字体十分讨喜。因为自小生活在南京,对清代的大诗人袁枚时有所闻,没想到他竟有如此丰富的著述。标价签上的价格是九十六元,蒋先生说还需要问一问文化局,就打了电话过去,大约因为我是第一次在这里买书吧,听得出对方对我的身份很注意,问得很仔细,最后终于同意卖书给我,但价格调整到一百四十四元。蒋先生一再宽慰我,说这个价格仍然不能算贵。我也觉得不贵,但对这种临时加价的做法不痛快。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们的惯例,因为藏书太多,有些书上的标价还是五十年代定的,无法难以一一调换,只能在售出时再做调整。这部书的最后一册残损了两页,蒋先生深感不安,曾利用出差的机会到北京和上海的书店去查访,希望能为我抄补或复印配全。蒋先生曾接待过许多著名的大学者和藏书家,对我这样的初学者仍能一视同仁,对那样一种算不得珍贵的书不惜花费心思,尽管最后未能如愿,我仍然衷心地感谢着她。在与蒋先生的交往中我同样获益非浅,她教给我许多关于古籍的知识,还帮我选书,为我留书。收藏古籍的重要工具书《贩书偶记》就是蒋先生留给我的。后来也是在扬州买到严宝善先生的《贩书经眼录》。没有这些我戏称为"书海慈航"的前辈,我很可能不会成为一个古旧书的热爱者。
这部《随园三十种》让我对袁枚其人其文有了较真切的了解,后来写过一些随笔,还写过一部中篇小说《我负卿卿》。
时隔两月,我在达士巷书库又挑得一部嘉庆九年刻本《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这是我收藏的第一部金石文字学著述。虽然我也在搜集一些古钱币和铜镜,可以往在博物馆里看到青铜器,注意的多是它们的器形与图案,很少认真去看那不大认得的铭文。正是这些图文并茂的金石类读物使我对青铜器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尽管后来既没有研究青铜器也没有研究文字学,我却写了一部长篇小说《青铜梦》,其间关于青铜器从鉴赏收藏到制作工艺的表述,相信能经得起专家推敲。
达士巷书库的大门平时是紧闭着的,只要有人敲响黑漆门上的铁铺首,蒋先生就会在院内应声询问:"哪一个啊?"听出是熟人,她便匆匆地小跑过来开门。书库照例不可以让人带包进去,大门内侧放着一张大八仙桌供来人放包。蒋先生总是在客人进门之际,便热情地接过客人手中的包,笑嘻嘻地说:"你的包,我帮你放在这块啊!"使客人完全感觉不到那是一种禁例,而以为是一种殷勤的服务。待客人挑完书出门,蒋先生一定送到门口,把包再交回到客人手中。
达士巷书库是我十年扬州梦中最灿烂的景观。
一九九五年,据说因为防火条件不过硬,达士巷书库的藏书都被搬上了古旧书店新楼的顶层,蒋先生也退休了,再去看书就不是那么方便。有时经过达士巷,还忍不住要弯进去看看那两扇已不会打开的黑漆门。
一九九二年我离开江苏作协创联部,改任《雨花》杂志的编辑,以后去苏州的机会少了,而扬州因为可以早去晚归,所以每年总还会跑几趟。扬州的古旧书,价格虽比苏州和南京稍贵,但品种也是最多的,所以在扬州淘得的古旧书和新版古籍,数量比苏州所得还多些。
历年以来,在扬州购得的南京地方文献资料,旧籍有光绪版《 山志》、宣统二年南京出版的期刊《艺林》等,而广陵古籍刻印社影印本《白下琐言》、《金陵通传》、《可园备忘录》、《金陵待徵录》、《石城七子诗抄》等,都是手边常用的书。我对于南京历史文化的了解与理解,于此中得益不少。所淘得的明清史资料,则有光绪末年上海国学保存会版《劫灰录》、一九二四年云在山房校印本《明事杂咏》、民国初年商务印书馆影印康熙初版《牧斋有学集》等。广陵古籍刻印社影印的《笔记小说大观》,以及《墨憨斋定本传奇》、《元明杂剧》、《盛明杂剧》、《杂剧三集》等,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与戏曲史有关的,还有一部《清升平署存档事例漫抄》。
我在扬州古旧书店淘得的最得意的一部书,是文物出版社一九六三年初版线装排印本《西谛书目》,一部五册,其中收书目五卷、题跋一卷。此书当时仅印六百部,经过十年浩劫,存世者想更稀少。西谛先生一生以搜罗保护中华民族文献史料为己任,平时不惜代价访书收书,爬梳考证,呕心沥血;在抗战期间,他更置个人安危于不顾,与野心勃勃的日本侵略者、为虎作伥的汉奸文人、惟利是图的书贾书贩巧妙周旋,竭尽全力抢救民族文化遗产,阻止珍本善本古籍外流,体现出中国文化人强烈的使命感。《西谛书话》早就是我不离手边的书,我的读书与藏书,其实也早隐隐受着西谛先生精神的感召。
也是受西谛先生的影响,我开始留意古籍的插图,宽泛地说,雕版书的插图,是可以视为版画看的。这类图文并茂的古旧书,在扬州所淘得的,有雍正版《圣谕像解》,清影刻明本《闺范》零本,同治版《孝弟图说》,晚清套印本《芥子园画谱》零本等;还有一部光绪二十九年抚郡学堂校刊的木活字本《抚郡农产考略》,中有农产品插图一百五十余幅,可谓洋洋大观。此外,晚清石印本《增像全图三国演义》、《新新百美图》,一九六一年影印本《列仙全传》,也各有趣味,最滑稽的是民国版推背图诗,用了一个《世界未来观》的好名字。而广陵古籍刻印社近年影印的《琵琶记彩笺》等,也足供把玩。
二000年春天与书友王稼句去扬州访韦明铧先生,适逢琼花节,古旧书店也摆出了一个琼花书市,遗憾的是竟没有古旧书,只好挑了几册特价书,其中一种是江苏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二年版的《太平天国文物》图册,太平天国与南京虽有密切关系,但其文物实在没有多少文化内涵,所以原定价一一0元,就一直嫌它太贵了些,现降至四折出售,或可算物有所值。
同扬州的书友们在一起闲聊,感慨最多的便是古旧书业的凋零与萧条,五十年代初尚堪称星罗棋布的专业古旧书店,到八九十年代已成凤毛麟角,能有略具规模的独立经营场地者更少,且不时会听到某地古旧书店易帜的消息。似乎这就是社会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然而看看经济发达的西方,前苏联的古旧书店多达四千余家,日本仅东京就有一百多家,立国不过二百年的美国,古旧书业也在大发展,国际上还郑重其事地成立了专业的"国际旧书商协会"……三联书店一九九九年尾出版了一本《书店风景》,其中将近一半的篇幅是在介绍世界各地的旧书店,看着那种古色古香的图片,真想什么时候自己去开一个像样的旧书店。听韦明铧先生说,扬州古旧书店准备重新开放达士巷书库,仍用来经营线装古籍,这倒真是新千年的一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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