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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止 水 书 话

       止水       

 《灵琐阁诗》与《历代平民诗选》
     八十年代中期读《金陵大报恩寺塔志》,便记住了著者张惠衣的名字。后来看到他家乡浙江海宁的一种文史资料,得以了解一些他的身世,知道他幼时家境极艰难,襁褓丧父,靠母亲针黹度日;成年后靠教书挣了钱去北京大学求学,并成为中央大学的教授。这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故而也就一直着意搜寻他的其它著述。但直到十年之后,一九九八年五月,才在苏州古旧书店觅得他自己的诗集《灵琐阁诗》,不意十月间竟又于西安古旧书店访得他所编的《历代平民诗集》,诚所谓无巧不成书者,遂有此文之作。
    《历代平民诗集》成书在前,民国二十五年九月商务印书馆初版,仿雕版样式排印,线装一册,据编者在凡例中说,此书“原名《冰玉集》,取苏子瞻‘佣奴贩妇(夫?)皆冰玉’句”,付印时大约为了通俗,才改为《历代平民诗集》。
    “平民”一语,早已成了某些失意官僚和牢骚文士的自矜,泥沙俱下,所以编者在凡例中明确规定了自己的取舍标准:“本书作者,俱出工艺负贩隶下之流。凡曾补生员而沦为杂流者,布衣之以文术知名者,或虽处贱役而近于隐逸者,俱不录。”这不禁令人想起今天的编选家、出版家,唯名人是取,即或以“民间”、“隐者”为号召,亦必是化装了的名人;至于报章杂志选稿,只论名而不论文更比比皆是。其眼光胸襟,不如张氏远甚。
    张氏钟情平民诗作,有其道理。在书前序言中,他明说自己是因为有感于近世诗人的一味讲求声律、模仿古人,而“受其桎梏,故乏称情之词;汨其情性,遂鲜深切之见”,甚至“徒以撮拾陈言、剽掠浮辞为能,已竞为梨枣之灾”,所以才格外看重“闾巷之流,非有师友之切靡、群籍之探讨,而所作则天趣盎然,特其胸无纤滓、虑不外营,用能发乎情性而自然流露也”,于是仿郭茂倩编《乐府诗集》之遗意,“求诸志乘、总集、说部书类,上际李唐,下迨清季,得工艺负贩隶下之流,凡百有一家”。
    书名“诗集”,间亦收有词作,并零篇断简,一联半句,亦不放过;依作者时代分四卷,以唐、五代、宋、元为一卷,明一卷,清一卷,时代不详者及有传无诗者合一卷。所谓“有传无诗”,乃张氏从方志、笔记中,发现有关于某人善诗的记述,但尚未搜访到此人的作品,亦录附于后,待日后继续访求,可见其认真态度。入选作者均附有详略不同的小传,有的小传绘声绘色,堪比聊斋故事。如李织锦小传录自《卢氏杂说》:“卢氏子弟步出东城逆旅,寒甚,有一人续至,附火而吟。卢愕然,以为白乐天诗。问姓名,曰姓李,世织锦,前属东都官锦坊;近以薄伎投本行,皆云,以今花样,与前不同,不谓伎俩见,以文采求售者,不重于世如此,且东归去。”如朱铎小传录自《锦囊集》:“字愚谷,江苏华亭人,为狱卒之子。尝于邻馆见纲目残本,读而阅之,因蓄钱购书,苦不能多,见人辄问家有书乎?乞借读。后得高青丘诗大悦之,朝夕讽诵,下笔辄似青丘。后以父老继为狱卒。阅十年,院司谳狱,偕众狱卒至苏州,及期当归,谓众曰,我为狱卒,以养父也,今父死,我何狱卒为?然不可以是辞于官,因循至今,公等自去,我不归矣!遂赴水死。闻者莫不悲之。”
    历代平民诗,颇有为人传诵者。如为近世谈晚明史者爱引用的崇祯末年殉国乞丐投水前写在桥柱上的诗:“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如曾为某些文人引以自豪的“好个严子陵,可惜汉光武。子陵有钓台,光武无寸土”,原是明代一个轿夫的诗。鲜为人道者,亦不乏佳作,随手拈得几例:写情者,如王屋的《子夜歌》:“妾身妾自惜,君心君自知。莫将日后情,不如初见时。”写景者,如胡梅的《晓饭小孤山》:“两岸黄芦霜满船,推篷晓爨鹭鸶前。小孤山下风初定,江面刚生一寸烟。”咏物者,如阮松的《感荷》:“半亩方圹浸白沙,乱荷衰柳影横斜。呼童莫损波中藕,来岁重开冰雪花。”咏时者,如郁心哉的《重阳》:“旅雁苦于江上客,黄花瘦似病中身。生憎门外催租吏,不是篱边送酒人。”张氏高度评价这些“平民诗人”的作品,“如琼琚美玉,粲然杂陈”,“类多出自天籁,凡羁穷愁闷欢忻愉怿之辞,言必有物,而真气弥满,故动人尤深;若夫悯家国、悲身世、幽怨悱恻之旨,其足以惩创而兴起,则视前者固无不同耳,宜与汉世乐府之辞,照映先后”;并希望能藉此警醒当世,使“知闾巷佣杂之中;有不朽者在,读是编,盍亦知所反乎!”《灵琐阁诗》中有《辛未夏编冰玉集竟作》七律一首:“长夏编诗自校诛,钩沉零简胜玑珠。从知陋巷得天厚,始识佣舂向学劬。订律汉郊尊乐府,采风盛世有康衢。眼前充栋真何用,但见灾梨到腐儒。”说得也正是这个意思。
    《灵琐阁诗》二卷,亦仿雕版排印线装一册,无版权页,唯书末有“甲申秋七月刊”数字。
    书首有作者民国三十三年六月短序:“是册一卷自乙丑迄戊寅,二卷己卯迄甲申,二十年间得诗四百余首,今存二百六十七首,又孙言草三十一首,系戊寅作,录附二卷,别体制也。将付手民,因志年月。”同页上有张氏墨笔题签:
“(檀无木旁)素词丈教正 后学张惠衣敬赠 甲申新秋”,
并钤有“灵琐阁主”篆书朱文方印。
    由此可知此书一九四四年七月确已印成。
    张氏此书的最大好处,是诗前多有长题,记时间、地点、人物、事由均甚详,于此便可得知其此二十年间的大略经历,交游故事,颇有编年史的意味。从开卷第一首“初夏过(上发下皿)山精舍访驾吾雁石畅叙竟日”,可知他一九二五年二十七岁时已到过南京,后回浙江故乡,曾在杭州徐氏其园暂住,游绍兴;一九二八年春至北京,旋返南京,此后虽亦曾去苏、杭等地,皆属短期游历,除一九三七年秋避侵华日军南逃至福建、浙江二年外,基本上都是生活在南京。其间他游秦淮、青溪、玄武湖、梅庵、燕子矶、胜棋楼、胡家花园、小仓山、白鹭洲、扫叶楼、天界寺、豁蒙楼,金陵名胜几乎都留下过他的足迹诗痕。他曾应吴梅邀参加潜社第四次雅集,但更多的则是参加庚社的活动,南京沦陷期间仍未停止;其所交游者如林铁尊、姚(檀无木)素、陈石遗、金松岑、卢冀野、汪旭初、汪辟疆、唐圭璋、王晓湘、沈寥士辈,亦皆一时才俊之士。
当然,同是游览,心情则因时而异。一九二九年他游金陵城南愚园,即胡家花园旧址,“斯园草树荒芜,栏(左木右盾)俱毁,时值秋深,聚徒争注者殆数百人,盖已为赛蟀场矣,悄然增感:败苇离离映水庄,闲看白鸟引波光。孤花着意伤秋晚,丛竹分阴接夜凉。阅世几增乔木感,迎檐近觉古城荒。名园易逐荣华尽,一笑争趋蛮触场。”不过是泛泛的兴衰感慨。而一九四零年他重返南京,写出的“兵余坏壁常遮眼,史纪边夷具苦心”,“无多残泪支皮骨,最有幽悲入肺肠;士为贫时常忍爱,国无宁日只投荒”,“忍看在水枯鱼泣,最觉求巢乱燕痴”,“平生书卷随兵尽,何处江山堪发希”,“紊世君犹乖骨肉,中年我讵辨荼饴”,“藏书辛苦平生事,堕泪流离逭劫人”,则真有刻骨铭心之痛。尽管身处敌伪网罗之中,他在《鼓楼看樱花》一诗中,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故许东风吹艳骨,不应中土为销魂”的感慨。在《甲申杂诗》中他更明白写道:“频年灾浸复颠连,谁向燕齐解倒悬?为语南人应自足,看来北地已天渊!”“天心人事两难谙,太息民生渐不堪。未必曩时称郅治,而今回味却多甘。”甚至发出了“万事真同一梦婆,蓬山消息总成讹。岂知合从谋犹左,未抵秦人对策多”的叹息。
    不过,张惠衣毕竟是一介书生,一九三八年逃难途中,他便写下了几十首《孙言草》,试图总结“民德日漓、国本以摇”的教训,一本正经地强调“上以风化下,下以风风上”,“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然而却从新文化运动“乱经诬圣废孔”,轻正史重档案、重金石薄说文,废止阴历以至推行简化字、举行女子自行车比赛、梅兰芳程砚秋出国演出之类上去乱找原因,就实在迂腐得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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