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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攀古楼彝器款识》中，曾经写到苏州的"贵潘"与"富潘"。其实有富且贵者，则必有贫且贱者，贫贱者的数量肯定大大高于富贵者，然而历史是个势利眼，能够留下一麟半爪的，便多是富贵者了。即如在宗族谱系之中，例有大宗、小宗之分，所谓大宗，并不是指人数多，而是指传承的"纯正"，多属享有优先继承权的长子一系；其余旁枝逸出者则都归入小宗了。小宗不但人数多，而且在同时代人中的辈份往往也高；在宗系严密的家族中，可以说辈份越高的，距离"正统"也就越远。
不过苏州潘氏小宗中，近代史上却出过两位有名的词人，便是与潘祖荫同辈的潘钟瑞和他的族叔潘遵（左王右敖）。我留心潘氏著述刻书有年，陆续收得亦有十余种，但始终未曾得见此二人之词集，倒是这回在西安，竟得见潘遵 的《香隐庵词》一册，不知缘何浪迹他乡，遂欣欣然携之回归江南。
书前有潘钟瑞所作《子绣族父小传》，由此可知潘遵 生平大略。潘氏字子绣，号谱士，虽系长子，却出于侧室；比侄子潘钟瑞还小三岁。他"自幼体弱善病，秉姿英秀，雅有骚骨；比长无世俗嗜好，一意读书，工填词"。一个"善"字，用得十分雅训，亦可见其病体之弱。所谓"诗穷而后工，词则病而后工"，他学词有成，尤推崇南宋词人周密。据说他"尝读《（上艹下宾）洲渔笛谱》，至《倚风娇近》一调，病其聱牙，夜忽梦一老人来与语，极赏此词，既醒，即拈是调赋落花词，操管如有神助，因自号幻 词客"。这个故事当然出自他的创作，朋友们凑趣，称他作"草窗后身"，他便煞有介事地刻了一方"幻 词客"的印章用起来，这册《香隐庵词》的卷一，也以《小 洲笛弄》为名。他"所处之境虽约，殆未至穷愁落寞之甚者"，然长期在外做教书先生，不但耽误了科考，而且直到三十出头还未成家。有人为他提亲，他就以有病推辞；好友问起，则以"非有才艺者不娶"难之。后来终于发现有一女子卖画为生，大约以为可算是"门当户对"的了，便请人做媒。谁知此女未必看得上他，以"父远出久，卖画以养母，将守贞不嫁"婉辞；待其父归，就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吾女岂适白衣郎耶！"这已是咸丰戊午（一八五八）年，潘遵遨三十二周岁了。或许正是为此，这一年他做了两件事，一是将多年的词作结集，刊印出来；一是重理旧日学业，第二年应试中了秀才。白衣换了青衫，有了重提亲事的资格，媒人两头奔走，总算有了结果，本可以行礼如仪，成此一段佳话了，不料时局变幻，"庚申（一八六０）寇警日逼"，太平军打到了苏州。家里人都外出避难，只留他与一老妪看家。四月十三日城破，潘遵 出门探视，被杀死在离其家颜家巷不远的宫巷。潘钟瑞最后感慨道，《香隐庵词》"犹传于世，而遗骸杳不可得矣"。
潘遵 筹划刊印这部词集，也要算苦心经营。书前有吴嘉（左氵右全）、孙麟趾、杨敬傅、潘介繁等序文四篇，戈载、沈涛、汪元浩、汪元治、蒋敦复、宋志沂、贾敦艮、刘禧延等跋语八篇，以及韩崇、孙麟趾、陈彬华、仲湘、张元培、杨长年、王寿庭、江凤笙、王叔钊、吴大淳、刘观藻、顾影、汪孙仅、屠嘉瑞、赵（上均下金）、蒋（左金右容）经、鲍鸿铨、潘遵祁、潘曾莹、潘曾绶、潘希甫、潘曾玮、潘钟瑞等二十余人的题词，书后又有刘禧延"后跋"一篇，其中最早的作于乙卯（一八五五）初春，最晚的作于戊午季夏，延续达三年之久。至于潘钟瑞的小传，则肯定不是为了这部词集的出版而作的。
从上述文字中，大致可以理出近代吴中词人的活动脉络。先是嘉道间，戈载、朱绶、沈传桂、沈彦曾、吴嘉 、王嘉禄、陈彬华等合称"吴中七子"，时称词界吴派；潘遵 尚得与戈载、吴嘉 、陈彬华等往还，其受戈载影响尤大，即潘钟瑞所谓"承其说而引之"者，到了"每一解成，众咸敛手"的程度。他与吴、陈及潘钟瑞、孙麟趾、王寿庭、宋志沂、刘观藻等于吴中作消寒雅集、建延秋词社，又成为词坛一时之盛。潘氏此集中词作前多有长序，叙词友唱和故事甚详；题友人词集之作亦多，此皆可供后人研究参考之资料。其与"贵潘"一门虽亦互有题赠，但交往则并不多。遥想当年潘遵 捧着自己的词稿，一家家登门求题之际，不知是何心情；而他一定需要这样多的人为自己光大门楣，固然因为穷人出本书不容易，借此广为联络，但多少也总是有些不够自信吧。我所见"贵潘"族人著述，决没有这样叠床架屋的，即如今春在苏州所访得之《花隐庵遗稿》，作者潘希甫与潘遵 同辈、同时也同样早逝，书前仅缀其兄潘遵祁一序而已；值得一提的是，《香隐庵词》前虽录有潘希甫题词《苏幕遮》两阕，但《花隐庵遗稿》中则并未收入。
《香隐庵词》两卷，卷一《小 洲笛弄》收词作四十一阕，卷二《鹤唳瑶天谱》收词作五十阕。我所得此册，已不是咸丰戊午年的初版，而是六十年一甲子后，一九一八年的重刻本。书尾有"兼祧孙志询"的后跋："先兼祧祖子绣公尝自刊《香隐庵词》二卷，庚申之乱，身殉寇难，未刊稿尽佚矣，已刊之稿板片无存，印本行世者亦绝鲜，搜访之久，渺不可得。岁丁巳，语揆一曹同年，因告孙君伯南转辗访求，果于同邑顾子巍成处觅得原印本，感且喜，因重付剞劂，以广流传。"说此书源流甚明晰。
严迪昌先生编《近代词钞》，收潘遵 词作十三首，其小传中说，"所著《香隐庵词》先刻成四卷，又名《小 洲笛弄》、《鹤唳瑶天谱》等。战后版毁，族侄钟瑞选存四十一阕，附刊于《香禅精舍集》"。所说与潘说不尽相符，当以潘说为是。两书文字亦有出入。严书第一阕《喝火令》，潘书序为"琴心多阻，筝语不留，杜牧重来，恍然梦觉，清如丈先用前调志感，余和之"，严书简为"和吴清如文"；潘书第三句作"不道蓝桥重过"，严书作"不到蓝桥重到"。第二阕《角招》潘书前有长序，论此调字数押韵及怀赠等节，严书换作"秋感"二字，词中夹注亦多所不同。第三阕《疏影》，潘书解题为"姜白石体"，严书作"用白石韵"；潘书首句"云移漏月，又画屏小小"，严书作"又尽屏小小"；潘书下阙首句作"犹记熏笼悄倚，个侬乍梦醒"，严书作"犹记薰笼悄倚，个侬年梦醒"。《倚风娇近 落花》一阕，据说是潘遵 梦中得周密指点，醒后一挥而就者，潘书所载如下："红褪啼妆，杜鹃声里肠断。一年春事匆匆换，风雨昨宵闻，愁煞倚楼人，散了香魂，尚倩游丝低卷。 凝想多时，难写秋娘凄怨。留客金尊重款，剩粉零脂赋情倦。闲庭院，画栏但压斜阳满。"严书"零脂"作"零珠"；"画栏"作"画阑"。两相比较，显见潘书较合理。其余诸阕亦多有同异，不再一一出校。莫非严先生编书时，竟未见潘氏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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