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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龟原指海洋里一种爬行动物,英文名称为chelonian,爬行纲、龟鳖目、海龟科。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教科书里言:海龟全身都是宝,皮、肉、血以及内脏都可以吃,龟甲可以入药。普通人的概念里,海龟属冷血卵生爬行动物,生物学上把它和变色龙、蛇、蜥蜴、鳄鱼等划归为一类。然而,近年来,人们习惯把那些曾经到海外留学、学成归国或者没学成也归国的人称为海龟(归)
。
谈及海龟,就不能不提及近二十年来,中国留学史上出现的斐夷所思的两大热潮------出国潮和归国潮。
关于出国潮,作家张胜友、胡平早于八十年代末在他们的报告文学作品<中国潮>中就做过精辟的描述和分析。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当中国以粉碎四人帮为标志,结束了一个变态的旧时代,开始一个新的里程碑的时候;当闭关锁国多年以后,终于开始和意识形态截然不同的西方世界发生一些联系和沟通的时候;当沉重的国门忸忸捏捏、吱吱呀呀、惺惺作态地刚刚打开一个小缝,那些对某些人来说纯属大逆不道的、阶级异己异味的------资产阶级的香花毒草,合着阵阵西风开始轻风拂面的时候;一些不安于现状的、敢于想象和怀疑的、内心中充满无限激情和矛盾的、向往西方文化和西方科学的中国青年,为了寻求知识和理想,通过各种渠道,迫不急待地开始了他们的人生探索,这种探索是以海外漂泊为具体表现形式的------因此,习惯里我们把这些人称之为海漂。
<橄榄树>是台湾电影<欢颜>里的一曲插曲,这首由胡慧中演唱的流行歌曾经让多少青年魂牵梦绕,也引发了多少人的漂泊梦想,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的优美旋律曾经勾动多少颗不安分的心?而“流浪远方,流浪!”
又曾经为多少人视为终身的浪漫向往?不知道是压抑久了以后渴望解放的爆发,还是心灵深处与生俱来的漂泊情结,一时间,“去外国,换一种活法”,成了许多年轻人的梦想和口头谗,漂泊------这个词多么富有诗意,多么具沧桑感,多么有梦幻色彩,它的魅力和由此产生的联想,足以让一个个年轻的灵魂躁动不已,寝食难安。为了实现它,许多年轻人不惜一切代价奋勇向前,并一发而不可收。短短几年间,这种行动由一些人单一的个体行为,逐步发展成为一种社会趋势,即而演变成为一个潮流。
最开始,当一些思想前卫的年轻人,以地下的、或者半公开的姿态开始他们的出国路程的时候,我们整个社会所给予的关注完全是不以为然的。
毕竟那是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当时的社会风气还是很保守、很谨慎、很陈旧的,毕竟当时还没有实行改革开放,广大被极左思潮教化了近半个世纪的中国人民,还仅仅习惯于跟着 “新华社、人民日报社论”
转动眼珠,还不习惯用自己的脑袋思考问题。因此,当西风微进,人们开始以惯有的思维方式所给予的充份必要的反应是:上层领导阶层也好、文化思想界也好,学术理论界也好,热衷的还是要先搞清楚路线和方针,整个社会热衷的依然是为中国今后姓“社”还是姓“资”的问题争论不休,积极的是为一些上层建筑、意识形态方面的方式方法辩论不止,文化大革命究竟是彻底否定,还是有所保留?没人搞得清楚,也没人敢搞清楚。
对广大平民阶层的中国人来说,刚刚摆脱了二十年的文革痛苦,感兴趣的是尽情享受放松禁锢后的轻松,唱着 “祝酒歌”
、“敬爱的华主席”
、喝着高沟大曲、洋河大曲、二锅头、山西汾酒、五粮液之类,吃着三公一母的螃蟹、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小道消息,经典的包括上海“四人帮”爪牙获得“四人帮”被粉碎的消息的经过,其情节完全是喜剧色彩的,据说,消息传播方式采取的是地下工作者或者特务们用暗语接头的传统模式,传说是北京的爪牙给上海的爪牙打电话,事先双方早就讲好了暗语,问题严重程度是以疾病作为标志的,依次为:胃痛、肚子痛、心肌梗塞!结果当然是心肌梗塞了!
当时老百姓们最大的享受莫过于说些此类笑话,在不然就是通过一些很民族化的娱乐手段,比如传统京剧和地方戏,相声、快板书、诗朗诵、山东快书、苏州评谈,外加伤痕文学和探索电影,以对未来生活的革命浪漫主义式的向往,和对以往痛苦的革命现实主义的追忆,施行着阿Q式的自我抚慰,野生动物般地舔拭着伤口,只顾庆幸巨大大皆难以后的侥幸生存,多半人还没空闲去想别的。
然而,年轻有为的一代对现状却不以为然,他们年少经事的少年老成和因年龄而产生的青少年式的叛逆促使他们不安于现状,那或许基于无法遏制的精神慕求,或者仅仅源于荷尔蒙的年青冲动,使他们无法延续那固有的思维方式继续他们的未来,他们心里明白,除了去做前所未有的人生尝试以外,他们几乎别无选择,于是他们开始向往出国留学。这股风的吹起开始或许仅仅是以几个人为由头:那些有外国亲属的、或者很早就接触了外国友人的,成了最早吃螃蟹的人。
这一尝试可不得了,先驱者们来到外国一看:我的妈呀!敢情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精彩呀!姑且不论精神的自由和社会的民主,就是整个社会的现代化程度和人民生活的富裕程度就够让那些经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做过了下乡知识青年,接受过贫下中农再教育,扛过锄头,拿过镰刀,闻够了牛马猪粪的臭味,甚至因为出身不好,属于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
之类的,看够了人情冷暖,受够了世态炎谅,同时,因物资匮乏,用伤了粮票、油票、布票、煤票、鸡蛋票、棉花票的一代人羡慕的了。毕竟那时的中国人,价值观里的终极奋斗目标还仅仅停留在 “雪白的墙,沙发床,油炸馒头蘸白糖”
阶段,社会上流行的富裕标准可以从人们的通俗流行语中找到答案,于是就有了“要想富,去挖古墓,一挖就成一个万元户”
得说法 ,人们羡慕的生活方式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而出了国的先驱者们到了国外才发现,自己原有的思维方式和现实是有如此大的落差,他们过去的最大向往,在人家外国人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普通工薪阶层几乎家家都这水平。
于是,吃螃蟹的一代通过写信(那时候打电话还不方便)
的方式告诉国内的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高雅的会说些理想精神追求的话,或者民主、自由、博爱、平等之类,俗的干脆就直白一些,归纳总结起来,大概当时大家踊跃传播信息的主要内容,也就跟国内那个关于三陪女的笑话差不多,笑话是这样的:说一个三陪女从老、少、边、穷的家乡到经济发达地区谋生,一到那里吃了一惊,然后火速给给家乡小姐妹发的电报,电报的内容如下:这里人傻、钱多、速来。留学生们兴高采烈传播的通俗信息大致不过如此而已。
那时候的信息传播方式远远没有今天来的迅猛,快捷,那时还没有手机,也没有英特网,人与人之间长距离的交流方式大概仅仅限于书信和口传心授,这一传播也就四五年过去了。当小平同志以他著名的 “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的金字招牌开始了中国以发展社会经济为主要目的、极具实用科学色彩探索的时候,留学则已经完成了最初的“踩着西瓜皮滑,滑到哪儿是哪”
的早期序幕,逐渐嬗变为非常明显的两大趋势。
于是,当留学以 “有文化的到美国”
和“没文化的去日本”
为主要标志、逐步演化成到美国和日本去的两大潮流的时候,当美国、日本两国的大使馆和领事馆门口人头蹿动、水泄不通的时候,我们整个社会都不得不为之动容。这两大阵营的劲头之强、波及面之广、影响之大,都是我们那个曾经闭关锁国多年的社会始料不及的。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媒体上也争论不休,而为数不少的有志青年,为了出国豁出去了,他们夜以继日、绞尽脑汁地直奔主题,不管有条件和没有条件,纷纷祭出祖传法宝,各庄使出各庄的高招,苦读英语、考托福、找人做担保、发动亲戚朋友找外国亲戚、联系外国学校、申请奖学金、找在外国的人结婚------一时间,“出国”成为街头巷尾议论频率最高的话题之一。
于是, “出国”这一新鲜词汇被人们津津乐道地咀嚼着,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城市到乡村,从从沿海到内地、从知识界到贩夫走卒,出国潮象龙卷风一样袭击了广懋而古老的国土,震荡着那些从麻木中逐渐清醒,渴望着幸福和富裕的人们,而托福、护照、签证、美元,这些对老百姓来说曾经非常陌生的词汇,如今竟然也耳熟能详了。
关于出国潮,在经过了二十多年的历史流程之后,并没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磨和衰退,相反,却更加波澜壮阔。年青一代的留学生更有实力,也更具有创造性。他们年复一年,以更大的覆盖面、更强劲的力度、更顽强的精神,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势头发展到世界各地,遍布到世界各地的五大洲、四大洋。
在这个演化过程中,中国留学生的留学方式也发生了根本的改变,由过去单纯依靠学校的奖学金和资助、或者单纯靠学生打工来支付学费和生活费,发展到现如今的全自费留学。
过去,很多中国留学生是怀揣50美元(或者更少)奔赴美国的,曩中羞涩、捉襟见肘的情形在留学生里非常流行,很多留学题材的作品都有描述;而现在,一些中国留学生是带着大笔外钞去留学的,除了学费、生活费可以自付以外,到了外国没几天便花上个一、二万美元买辆新车兜兜风的也不乏其人。当然,很多这样的留学生来自于所谓的贪官家庭和富裕人家,拿着父辈们或者黑色或者灰色、或者干净或者不干净的钱胡乱挥霍的也不是少数,也没什么光彩可言,我们就不多费笔墨。但是,就另外一些留学生而言,他们花的并非不义之财,他们家庭富裕可以提供教育经费,用来投资教育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有些留学生花的钱是大学毕业以后自己工作挣的,对那些运气好、专业好的大学生来说,大学毕业以后进入外资企业或者计算机公司,从而可以在短时间内积累下留学费用也未必是天大的困难。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到本世纪初的二十年间,由于中国整体经济的改善和提高,使得有些中国家庭已经具备条件,可以给子女提供到外国留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中国留学生经济状况的改变不仅改变了外国人对中国留学生整体的印象,同时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外国人对中国经济的看法,从而使得很多外国教育机构开始把中国留学生当作一种可挖掘的财源,以至于很多过去非常清高的国家现在也积极改变策略,把接收中国学生当作国家办教育的一项产业,以求从中获取更大的利益。
相对出国潮而言,归国潮演变似乎没有那么乐观,从九十年代开始,不知道是出于生理习惯,还是沿袭传统文化的忠孝理念,亦或受某些风云人物成功的传动,陆续有一些留学生开始沿着他们来时的路线回游。
就回归的目的而言,真正的海洋动物海龟要来得自然单纯些,它们完全是受身体本能的驱使和大自然的支配,为了种族的生存和繁演,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它们动物的本能。相比之下,人类海龟回归的动机和目的就没有那么单纯了,他们回归的目的说起来是五花八门,光怪陆离的。
有心中始终热血沸腾想振兴中华的,有想回国创业以便光宗耀祖的,有怀念乡土,觉得自己始终不融入美国社会的,有被国内媒体和个人蛊惑满脑子挣大钱娶美女的,也有在美国始终压抑,想回国翻身的,还有的因为持访问学者的J1身份,除非办理豁免手续,否则无法留在美国,不得不回国的,更有的就是毕业以后由于个人原因无法找到合适的工作的------总之,当一个个顶着美国留学桂冠,拿着公民纸或者绿卡,扛着博士、硕士头衔,打着 “哥伦比亚大学校董”的旗号,罩着美国国家航天局首席科学家的光环,披着“基因皇后”
彩带的海龟们纷纷登陆的时候,归国潮的上演算是到了顶峰。
虽然 “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是我们中国人传统的美德,虽然“自尊、自爱、自立、自强”
是我们中国人赖以骄傲的生存准则,但是私下里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骨子里那遮遮掩掩的、含含蓄蓄的、闪烁其词的、无法呈现在大庭广众的、更无法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东西------崇洋媚外。这种含有悲剧色彩的、微妙的、欲罢不能的情结平时是深藏不露的,被掩盖在所谓的强烈民族主义大无畏气概下的,本来不适合拿到台面上来的东西,但是其实它是存在的,并且如此根深蒂固地埋藏在人们心里,一遇到合适的催化剂就会不失时机地冒出来了。
海龟们的到来不能不说是一种合适的催化剂。
当拿着洋文凭、持着美国护照、操着洋腔洋调,玩新概念、搞洋创意,挤眉弄眼、点头耸肩、做足了洋派头的海龟们纷纷涌入的时候,他们的另类和新异着实让国内的土鳖们一下子失去了判断力,乱了阵脚,那隐藏在众人骨子里的崇洋媚外的奴性和对陌生形式的震惊叫土瘪们一时难以分清东西,因此,也就无法拿出应对策略,这种状况令那些聪明的海龟找到可乘之机,他们中的一些人或带资金、或两手攥空拳;真有项目、或者子虚无有;真有本事、或者吹气冒泡一齐上阵,利用土鳖们两眼发直、脑壳空白、手足无措的时机占住了有力地形和位置,真有不少人利用那个时机及时为自己打下基础,掘得了那有力的第一桶金。
纵观中国历史不难发现,从来就是时事造英雄,而英雄就不怕出身低,刘邦、朱元璋这样的鸡鸣狗盗之士都能当皇帝,也就难免有 “数风流人士,还看今朝”
的遐想了,成功不成功完全事在人为。而成功的标准对中国人来说,绝对不是项羽式的悲剧英雄,舍身取义,杀身成仁,那是恐龙时代的产物了,傻不傻呀?好死不如赖活着,没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精神?精神算什么?多少钱一斤?顶个屁用?虽败尤荣,那不过是骗骗小孩的冠冕堂皇之词,都败了还荣什么?中国人信奉的是非常实惠的、颠覆不破的真理:胜者王侯败者贼!
枪杆子里出政权!听起来有些不风雅,但是却是战无不胜的真理,中国也罢,美国也罢,历史也罢,现实也罢,市侩哲学总是占上风的,尤其是现在的中国,在一个已经广泛开始笑贫不笑娼的社会里,是否假冒伪劣是根本无所谓的,关键在于是否真有权有钱,有权可以有钱,有了钱就等于有了一切。
因为事实胜于雄辨,人家学历、头衔可以是 “方鸿渐”
式的兑水产物,但人家有钱可是货真价实的。而且有了钱以后可以请有名的、会写的笔杆子在各种媒体上狂吹、猛吹、特吹,再阴暗的东西也就成了阳光明媚的了,也就架不住你们老百姓不相信、不接受了。而经过笔杆子雕饰过的人物无不美奂美仑,中国汉字的多意性和浪漫色彩往往被笔杆子们发挥到登峰造极,当一个个传奇人物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架式纷纷见诸媒体的时候,他们那傲然的气势、潇洒的风度、令人瞠目的身价、镁光灯下的做秀、开宝马车、喝威士忌、抽雪茄烟、打高尔夫球的生活方式,洋语洋调、洋词洋汇夹杂着所谓西方新观念,不可能不把众家没见过这阵式的土鳖们搞懵的,也不可能不把众多向往这种精彩纷呈生活方式的新海龟搞晕,于是带动了一批又一批被挣大钱、娶美女的躁动搞得眼睛血红的妄想狂们,以莫名其妙的冲动开始潮流化的归国之旅。
然而归国潮似乎远远不及出国潮那样声势浩大,那样持之以恒。也许因为僧多粥少的缘故,也许因为国内大环境还远远没有做好迎接大批归国人员的准备,更也许众多海龟对归国创业的困难估计不足,对自己是否可以适应国内环境缺乏正确的认识和理解,仅仅处于一种知识分子式的异想天开!因此,当二十一世纪终于来临的时候,当美国经济由于911的冲击开始出现泡沫和疲软的趋势,当海龟们因为在美国国内失利而想另辟新径,把国内市场当作一个可以发挥的地盘的时候,那曾经风光无限的、被媒体津津乐道的所谓归国潮,似乎正以实际行动印证着达尔文的进化论,以 “物尽天择、适者生存”
的演变方式诠释着物种的退化,只是这种变化之迅捷令人难以想象,似乎感染了某种基因突变的可能,在短短的两三年间,海龟们就由还算先进的冷血爬行动物突然演变成植物类------海草(炒尤鱼)
,继而又变成更低等的单细胞藻类------海带(失业、待业)
。而事实上,这个演变过程已经名正言顺地告诫社会各界,归国潮其实已经走向颓败,甚至可以说是寿终正寝了。
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当很多在美国接受了高等教育,在美国生活了多年,心里虽然觉得自己和美国主流社会格格不入,其实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接受了美国的海龟们,揣着出国留学以前的复杂情感,和一份怀旧,夹杂着出人头地的骄傲和衣锦还乡的梦想加入归国潮的时候,
他们很少、或者从来没有预料到这股看似浩大的潮流会瞬间坍塌、土崩瓦解、冰雪消融,他们还没来得及调整自己那反文化震荡(culture
shock)带来的种种不习惯和格格不入,就被已经弱化了的归国潮的激流荡涤得一无所有,从踌躇满志而变成踟蹰彷徨。
我的朋友 “包子”就在短短的两年间经历了这样的一个大震荡、大洗涤,这个过程使得他的人生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说好了就是他打出娘胎以来终于有机会剥茧抽丝般地重新认识自己,终于有机会使心灵成长,从一个永远摆脱不了单纯、幼稚的文弱书生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终于有机会洗新革面、重新做人;说坏了就是在经历了沧桑变化以后的他,似乎再无法收拾那一片宁静的心,回归原先的虽然有些愚钝、木纳,但不失纯朴的本性,更无法再体会那曾经有过的从容不迫和心平气和,从此进入魔鬼的风车,变得象永动机一样,要在挣扎和不停的摇摆中找到平衡。虽然从表面上看那似乎代表活力和朝气,但是,从根本意义上来说,他不过是染上了一种病,那是一种在国内商场拼搏的人们的业场综合症------高薪加超负荷高强度导致的心灵紊乱。
“包子”是我少年时代的一个朋友,认识“包子”那年我们上初中二年级,因此,我和“包子”的
友谊起始于“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时代。
“包子”不是朋友的大号,是他的绰号,我给起的。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包子”总是眉头紧皱、神情忧郁且满脸“少年维特之烦恼”,这种表情使得他的五官纷纷向鼻子部位集中,另我联想起我早餐常吃的大肉包子,因此,我就满不客气地叫开了。
对于这个绰号, “包子”心里一定是一万个不情愿的,但是碍于我的蛮不讲理和灵牙厉齿(我说十句“包子”捞不着回一句),在这种状况下,对于这个非常不雅的绰号,
他也只有接受的份了,尽管每次我大呼小叫地喊他“包子”时候,他都恨得牙根直痒痒,手脚直流汗,但是他还算有涵养,忍着不发作。朋友们大概都理解包子的无奈,所以这个绰号就我一个人叫,流传不广。
从外表上看, “包子”绝对不是长身玉立、玉树临风之类,没有貌若潘安、形似宋玉般的古典,也没有F4样的青春潇洒,更没有梁朝伟的迷人,张国荣的娟秀,或者濮存熙的成熟,总之,论外貌,“包子”
属于斗败的蛐蛐,从来不敢开牙。
尽管 “包子”因为过度自尊在口头上从来就没正视过自己的外表,有时候甚至还阿Q式的自我膨胀一下,但是他心里对自己的长像是有心知肚明的,因为他那豆牙菜似的身材配上他那相对来说过于硕大的脑袋,即不明眸,也不皓齿,那是任何一个头脑明晰的人,在对着镜子孤芳自赏的时候,都不可能忽视的现实。“包子”头脑不糊涂,因此,我敢肯定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外形上没有优势。
虽然容貌上的比例失调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某些人在外表上的失利,然而每个人都有上帝赋予他的其独一无二的天赋, “包子”也一样。他有与众不同的高智商,学习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他以他的聪明上进、博学多才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在我们那个拥有六十多人、号称是理科快班的群体中,“包子”始终以功课第一而稳占男生一哥冠军宝座,他的优秀和他那与生俱来的少年维特式的忧郁,在情窦初开的少女们中是很有市场的,她们把这叫“玩深沉”
,并加以赞扬,表示欣赏,因此,“包子”
以他那种青少年特有的、在成年人看来也许是无病呻吟式的青涩,赢得了我们学校众多女学生的青睐,这种状况足以使他成为她们心中的白马王子或者梦中情人,她们对他感受如此之深,以至于二十年以后,当一群已经成为孩子妈妈的老妇女们有机会重新聚首,三言两语话当年的时候,还都面带羞涩,脸红心跳、心向往之的样子。
除了才华横溢以外, “包子”
还有别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运气。在我看来,每个人的命运似乎摆脱不了天时、地利、人和这张大网,才智是一回事,努力是另一回事,但最主要的还要有运气。说到运气,“包子”
属于福气也逼人之类,就象香港影星肥肥在她的轻喜剧影片<富贵也逼人>里所演绎的那样,“包子”
的福气使得“包子”
的前途一直畅通无阻,许多在其他人来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在“包子”
的人生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就象是有人买彩票中大奖,出门就拾到狗头金,天上掉馅饼歪打正着正好掉到某人嘴里一样,“包子”
总能独占鳌头。
远古的事情就不说了,就从高考开始说起,别人高考脱层皮, “包子”
玩着乐着就考过了重点分数线,因为当时全社会热衷的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的至理名言,所以,“包子”
理所应当地选择了南京大学物理系,梦想成为一个旷世伟人样的科学家,好名存青史,万古留芳。
顺利地跨入大学校门且不说,那时候正是八十年代初,中国还没有实行教育产业化,上大学几乎都是免费的, “包子”
赶上好时机,什么钱没花就闹个大学上上;四年以后“包子”
大学毕业,又轻松进入中科院研究所攻读硕士,不用说,读硕士仍然是免费的;再后来“包子”
又那么轻而易举地拿到美国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出国留学到美国攻读博士去了,不肖说这四年又是逍遥自在,轻轻松松;博士拿到手以后,“包子”
的运气依然好,既没抛头颅,也没洒热血,膀不动、身不摇,连个汗粒都没滴过,什么也没干,就着人家的大流拿到了绿卡。绿卡!那是别人搅尽脑汁,使出浑身的解术,苦等多年也未必获得的东西,在“包子”
看来是唾手可得、易如反掌的事情。所以,当“包子”
拿了绿卡第一次回国的时候,提到绿卡,他的神情完全是轻描淡写、不以为然的,满脸的“向我这样的人不拿绿卡谁拿绿卡?”
的理所应当。
关于 “包子”
们拿绿卡的事情,有一个朋友(他自己也是这批人中的一个)嘴比较臭一些,曾经对此做过精辟地分析,并附加批评和自我批评,说他们些人拿绿卡拿得有些手软,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充其量不过是象鲁迅先生的作品<药>里的那个病人一样,是吃了革命者夏瑾的人血馒头而已,偶然了一把,捡了个便宜,搭了一个顺风车,纯粹是既得利益者。
不管怎么样, “包子”
的运气一直是很好的,直到他终于结束了学校里象牙塔式的生活,开始走向社会之前,他的幸运之神一直对他青眼相加。
如果 “包子”
接受命运的安排,妥妥当当、安安稳稳在学校里某个差事,搞搞研究或者为人师表的话,我敢说他仍然会一路顺风。然而,“包子”
毕竟是拿到了名牌大学MBA博士学位的,华尔街的金融神话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实业家们的显赫身价也刺激了他的神经,膨胀了他的欲望。似乎于一夜之间,“包子”突然厌倦了墨守成规的生活方式,厌倦了课堂、教室、学生、教授那看了二十多年的物景,如同在深山老林里苦练多年功夫,却无缘一试身手的武林高手,渴望有照一日步入江湖一展风采,亲眼看看自己练的降龙十八掌是否正宗,试试师傅教的一阳指是否真传,或者仅仅是想演示一下从武侠密籍里偷偷学来的凌波仙步的优美身段。
俗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包子”
的概念里自己一定是马,不是汗血宝马,也是的卢马,绝对不可能是一个生物学上属于雄性不育的骡子。于是“包子”
开始在社会上找工作,更渴望遇到洋伯乐,好完成他的雄心壮志。
然而,找工作却让 “包子”
遭遇了一次人生的滑铁卢:自我评价颇高的他,在毕业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工作!面试机会到是有,但是每次他自我感觉良好地面试回来,等待他的都是拒绝。
“包子”
,茫然了,不解了,痛苦了,“为什么我这样的具有高学历的人才人家硬是不重视呢?”
“包子”
百思不解,觉得美国人好愚蠢,竟然不识货,本来“包子”
对美国人是很有好感的,这会儿因为自己的愿望受挫,所以,好感就减少了一些。
至于“包子”
对美国人的好感的产生,大概起始于接到美国大学给他全额奖学金通知的那一瞬间。在此之前他虽然用大量时间致力于奔赴美国的努力,但是考托福也好,考GRE也好,申请学校也好,都是一些需要支付的活动------金钱和精力的支付,就象到银行取款一样,那是支钱的过程,现在,收到美国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这种支付活动已经完成了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变成存钱了。
我还记得包子得到录取通知书时的表情,那种掩饰不住的喜形于色让我终身难忘。美国那所录取“包子”
读博士的大学给“包子”
的奖学金大概是一年一万八千万美元左右(八七年的标准)
,在一个中国人思维逻辑里,这简直就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同时也是令人费解的。因为,依照中国人的思维习惯,作为外国人的美国人,是绝对没有理由拿着一年的一万八千多美元(折合人民币十五六万)
,
来为一个中国学生支付学费的,同时还包括为这个中国学生支付一家人的生活费,唯一的结由就是,“包子”
那善于计算的大脑,在经过数以万计的计算机似的思考之后,自己得出的结论:美国人之所以这么友善,出这么大的血本投资,招募他这个中国人,是因为看中他的才华!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好酒不怕巷子深,还真有识货的,”
“包子”
心里大概是这么想的,那隐约的,对美国人的好感就滋生出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份自鸣得意的骄傲,觉得自己是天生我才必有用的主儿。
我还记得,当“包子”
拿着全额奖学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他曾经给我写过信,信里其它的内容我忘记了,但是关于他对美国的好感我却记住了,我记得他这样评述美国的,说:“中国人认为人是可以教育好的,美国人却认为人是可以约束好的,我觉得还是美国人的逻辑正确些。”
又说:“我一直很感激美国人,人家凭什么给我这么多的钱,让我攻读博士,还替我养活老婆孩子(中国留学生大都拿奖学金养活一家人)
?”
“包子 ”
对美国人的好感是和“包子”
对自己的骄傲共存共荣的,所以当“包子”
终于获得博士学位的时候,这种好感和骄傲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我们可想而知,这种状况在很多留学生中是普遍存在的,象牙塔里的苦思冥想导致的自我认定的错位使得很多留学生直到找工作才开始学会正视自己。
凭心而论,读博士也好,发表论文也好,申请专利也好,那仅仅意味着你的学习能力和学术能力,并不意味着你的工作能力。读书相对而言,个体的努力占据主导地位,而就业则不同了,那是由市场和别人说了算的事情,个体发挥的余地受到客观现实的限制。
如果用价值规律来分析就业现状,我们可以把毕业生当作一种商品,你觉得你这个商品是人才,有价值,但是要看这个市场是否需求,是供不应求还是供过于求,都需要有个客观评判标准,否则自我定位和客观认同发生错位,自然是铩羽而归。
“包子”
大概也是如此这般地带着“问沧桑巨变,谁主沉浮”
的万丈豪情,到社会上找工作,虽然一天美国工作经验没有,但压抑不住内心的轻狂,使得他一定表现得不知道天高地厚,虽然美国人不象中国人那么热衷表面的谦虚,或者讲究内敛和含蓄,虽然美国人重视自我表现和自我肯定,张扬个人的天赋和个性,但是对于那些老于世故的美国公司人事部门人来说,他们的工作职能是:凭着多年的招聘经验,在短时间内迅速地去伪存真、去粗取精,把众多的应征者划个三六九等,分辨出哪些应征者可以为公司创造利润,哪些人可以为我所用,另外哪些人仅仅是徒有其名,面对这样一些人,过份地自我表现往往事与愿违。
虽然 “包子”
自以为是地觉得可以大展宏图,但是,发了三百多份求职信,跑细了本来就不粗的腿,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尽管起初他还对自己说“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之类的话,但是,当银行里的存款渐渐减少,当柴米油盐、房租水电、电话汽油帐单纷至沓来的时候,他不得不叹气了,也不得不服气了,眼看着一家老小三口嗷嗷待哺,清高是没有用的,好在“包子”
还会转弯,华尔街去不成了,实业家美梦作不上了,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在现实面前,有时我们不得不为那可怜的五斗米折腰。最后,“包子”
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接受了新加坡的一所大学三年的助教合同,去当老师。
说老实话,当时 “包子”
这个老师当得不是很心甘情愿(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而误人子弟),因为那不是他的理想,只不过是为了糊口而做的权宜之计。其实“包子”
如果对自己能有客观的理解和认识,他日后就不会一错再错。
现实虽然给 “包子”
一次教训,但是“包子”自己却不愿意承认这现实,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就业时机不好,阻碍了他的发展,绝对不是自己的才能不够,或者自己的学识和社会的需求不相符,也不认为虽然他持有美国大学的MBA博士学位,但是以他的综合素质,他根本就不是做管理阶层的料。
说老实话,凭我对 “包子”
的了解,觉得如果“包子”
安心做个学问,研究个科学什么的,或者在学校当个教授,教书育人,那是对路的,因为这种活儿虽然也与人打交道,但是所交道的人相对而言单纯一些;置于搞研究,干脆就不与人打交道,和数字公式打交道,和计算机对话,这对那些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人来说,是扬长避短,因地制宜。
“包子”
属于那种典型的高分低能分子,聪明是很聪明,智商是很高,内秀是有的,但一与人打交道,就显得有些欠缺。且不说外形上的劣势,就其拙嘴笨舌的劲就够不讨喜的了,经常是他说一句话能把听的人气得七窍生烟,噎得两眼发直,差点儿口吐鲜血而死,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呢!平时用中文表达还有问题,就不要说用英文了,智商IQ高得了不的,但情商EQ却低的可怜,业余生活,情趣爱好一概谈不上,日常生活里就爱沉默寡言,不擅长与人交流的,且一付心高气傲,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碰到投脾气的还能聊几句,碰到不合拍的,眼睛翻翻看着人家,干脆就一言不发!
这样的人去做管理人员,不是赶鸭子上架吗?MY
GOD!在法制国家,你把别人气得要死,人家但还不能把你怎么样,大不了不跟你说话,在非法制国家,还不拿钱买杀手把你灭了?就他还要当MANAGER(经理)
?我的天,按照南京人讲话,就不跟你急了!还是省点事吧!
做一个管理人员首先要非常乐于与人打交道,善于与人打交道,善于琢磨人,支配人、用人,玩人,有能力调动各种人的主观能动性,有亲和力,有个人魅力,不管喜欢不喜欢,都能和所有的人打成一片。而 “包子”
的个性是非常自我,内向封闭的那种,跟人打交道等于触了他雷区,捅着了他的软肋。
跟 “包子”
聊天得把你给累死,因为经常是你有来言,他没有去语,或者他也想表达他的意思,但是壶里煮饺子------肚子里有货倒不出。所以,跟他说话,你最好不要有过多反问,多半只能是设问,因为你需要时不时地自问自答一下,自言自语一把。另外,你还需要一边说,一边看着他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思,然后代他回答他的意思。碰到“包子”
这种人,你有什么办法?也就是自己从小玩大的朋友有这个耐心了,碰到萍水相逢的,或者就一面之交的,人家谁跟你罗嗦?
也许在内心世界里, ”包子“还有一个自我,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自我,一个八面玲珑,口若悬河的我,也许他更喜欢那个我,欣赏那个我,而现存的这个我,从外部表现形式上成了一个羁绊,因此,他不仅渴望突破,更渴望来一个完全自我颠覆。
别看 “包子”
外表文弱,骨子里却傲得很,他是不信邪的,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实业巨头,金融天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金子总要发光的”,“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等等等等,这类的话我想“包子”
可能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但是,为了生计,他不得不暂时按捺下那颗骚动不安的心,为了生计不得不蛰伏下来,去新加坡大学当了一名合同助教,一教就是三年。
“包子”
在新加坡那三年的修练并没有改变他的本性,也没有消磨一点他那压抑心中的欲望,相反,经过时间的煎熬和岁月的浓缩,他那心中的烈火越发狂野,一旦遇到合适的机会,立刻做火山爆发式喷射出来。
审视 “包子”
的行动轨迹,我不得不承认“包子”
有惊人的固执和耐心,也不得不佩服他愚公移山式的毅力和坚韧不拔。三年时间虽然不太长,但是足以让我这样根基浅且眼灵心活的人发生本质的改变,虽然还不至于面目全非,但也差不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但是,三年的时间对“包子”
来说,也许仅仅被当作太虚幻境了走了一遭,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仅仅意味着时间的流逝,并不意味着人生的变化,“包子”
在内心世界里早把时间定格在三年前的某一瞬间了,即他发誓要实现他实业家,金融家,成为一个BIG
SHOT(大腕)
那一瞬间,因此三年来,他不过是水月镜花地游荡一回,从不以为那是才真是的生活。
当 “包子”
终于完成了新加坡大学的合同工作,便开始用曲线迂回的方法进入一家美国大公司新加坡分部,进入管理阶层。在华人的圈子里,他那美国大学的头衔发挥了巨大作用,他的顶头上司是一位华裔,也许是惺惺惜惺惺吧,上司觉得炎黄子孙在美国读到博士真是不容易,所以对他格外赏识,尽管他学的专业并不那么对口,但上司还是特地给他在高级管理阶层某了个肥缺。后来,上司奉命调回美国总部,也就带着他走,这时候“包子”
生平第一次有机会正式进入他梦寐以求的美国大公司,成为一个高级管理人员。
“包子”
博士毕业后第一次有机会在美国安居乐业了,也第一次有了在美国平步青云的感觉。自己在大公司某了份很不错的工作,还给老婆安排了一个很不错的工作,那时候正是克林顿时代,美国经济好得不可思议:失业率为负数,各个公司都在发疯似地扩充,大量需要专业人才,别说美国公民绿卡了,就是外国留学生毕业了,想找工作也不费事,一个毕业生手里有个两三合同是很轻松的事情,尽管挑三捡四。“包子”
的太太到社区大学混了几门计算机的课程,经过“包子”
的推荐,竟然也轻而易举地进入“包子”
他们公司,当起了软件工程师,也拿一份不差的薪水。
那时 “包子”
开始有些飘飘然了,虽然没喝酒,但常常觉得喝高了。
经过长时间的漂泊,折腾来折腾去,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包子”
觉得应该享受这一切,而享受就需要有舒适的条件,于是,买房子,买车子,添置家具,带妻子儿女到处吃喝玩了,出国旅行------包子一时有点找不到北了。
记得那个时候经常会接到 “包子”
的电话,电话那头经常人声嘈杂,我就问:你在哪里打电话呢?我感肯定“包子”
那时候就期待着我这么问呢!因为,他正借此可以炫耀他的成功和显赫呢!他总是故意装做无意,其实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啊,这会儿吗?我在某某度假地呢!我太太和孩子们在海边玩沙滩排球呢!或者:啊,我们正在夏威夷呢!家人玩潜水去了,我不愿意去,就给你打电话。又或者:我们在一家法国餐馆正等菜呢!这里的奶油龙虾很正宗噢!在不就是:我们正在山上滑雪!我女儿滑得很好,她很有天赋。
每当这时候,我在电话那头就发笑,笑 “包子”
的虚荣和骄情,笑他的幼稚和肤浅,我心里说:狼走千里吃人,狗走千里吃屎,个狗东西,怎么就是不改呢?一边笑,一边就忍不住地骂了,一顿连荤带素、乱七八糟、加枪带棒过去,电话那边也吃吃地笑,仿佛意识到自己真人面前说了假话的失态,也就不拿腔拿调地做(读第一声)了。
“包子”安心下来没过多久,就又骚动了,炫耀的电话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牢骚和不满。原来,“包子”
在公司里的职位大概属于管理顾问之类,与其说是一个高级管理人员,不如说是那个赏识他的华裔顶头上司,因为看在都是华裔的份上,特地为安排的一个空缺:拿着不错的薪水,却没有什么硬性的任务,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和地位,说好听了就是一个幕僚,说难听了,也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这可不符合 “包子”
的追求和抱负,他梦想的是成为大公司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发号施令的权威,现在让他来做个闲差,心里多少有些失望,同时,当他看到许多年轻的美国管理人员在公司叱吒风云的时候,他心里那股醋意顿时冒出来。
那时候的他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经常流露出那么一种情绪,就是很具 “包子”
色彩的酸味。记得“包子”
多次对我说:我们公司美国人真蠢,那些年轻人,也就是大学本科毕业,在公司高层却吃得开,其实他们懂什么?就因为是美国人,不就语言比我们好点吗?
于是我判断出 “包子”
在公司高级管理阶层并不愉快,颇有怀才不遇的感觉。这也难怪,在美国无论政界还是工商界,针对亚裔的升迁,由于外貌、语言、生活习惯、宗教信仰和文化背景的差异,存在着一个所谓的“玻璃天花板理论”------
即有一个无形的障碍,一个亚裔如果想取得成功,似乎需要比美国人付出更多的努力,这包括在保持自己风格和传统的同时,还要具备融入美国社会、美国文化的能力,这种能力我在“包子”
身上没有发现,因此,“包子”
的牢骚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一个以母语和同胞进行都有些问题的人,一个缺乏社交能力,不善于与人打交道,甚至在交流上有些问题的人,当然更无法得到异文化背景的人的共识和认同。
一个人在社交方面有障碍确实是件令人烦恼的事情,但是如果他能够首先从自己的身上找问题,并努力学习和纠正,大概还有救。然而 “包子”
从来没有考虑过正确处理此类问题的方式方法,也从来没有机会获得过大众交流方面的技能训练,因此,当他在社交方面遇挫,他唯一的渲泄途经大概就是把错误全部归于对方,或者干脆用一下阿Q的方法,心里念叨着“儿子打老子”
,把对方想象成傻瓜、笨蛋、白痴,这样一来,心里就舒服了,但是这样一来,就更导致他越发背离正确的轨道,以至后来栽那么大一个跟头。
一方面是来自工作的压力和不快,另外一方面也有来自经济方面的不满,使 “包子”
感到压抑和失落。刚开始安家时, “包子”
是心高气傲的,他所居住的那个大城市,房子价格很高,稍微像样一点的房子动不动就要半个million(百万)
,“包子”
和他太太两口子虽然都工作,但是以他们那些薪水要攻一座五十万的房子还是有些困难的,况且有两个孩子,孩子们上大学都要一笔很大的教育经费,因此,“包子”
不敢买大的贵的房子,一套2000尺的平房,二十几年了,还要三十万呢,就不要指望拥有大花园和游泳池了,就这分期付款一个月也得两千块;两辆新车,“包子”
要面子,车子买得好了点,他又羞于和dealer(汽车行销售员)讨价还价,结果让人家结结实实宰了几大千走,至于车子,三万左右一辆,分期付款每月有一千多么支付车钱。
当账单陆续来了以后, “包子”
初回美国时的那种轻松愉快和逍遥自在就逐渐天高云淡了,他心里那曾经潜伏的大展宏图的想法就又滋生出来,要挣大钱,才能摆脱困境,才能出人头地。
当 “包子”
开始闹腾着要当海归的时候,正是国内海龟闹得最凶的时候。“包子”
由于公务,经常有机会回国,国内一片歌舞升平,到处莺歌燕舞的繁荣景象着实让“包子”
眼花缭乱,心猿意马。过去的旧相识们纷纷请客,同学和朋友中的一些人经过这十几年的奋斗,也有出人头地的,面对海外来客,大家自然热情相待。中国人都讲究面子,爱讨个吉利,故乡遇故知,谁会说不好呢?因此,大概所有的人都回避了自己奋斗过程中的种种屈辱和艰难,在和“包子”觥觞交错,推杯换盏之间,所传播给“包子”
的信息多半都是:“月是故乡明,水是家乡甜”
这样的冠冕堂皇之词。
“包子”虽然是学理工科出身,其实内心世界里是很感性的。留学生涯沉淀了他的对母体文化的感觉,使得他对故乡的一切产生了浓缩的需求。因此,当他终于能够得到机会重新品味那曾经令他陶醉的东西,他便象一个在沙漠中迷失,渴得发疯,饿得发狂的旅者,发现了绿洲一样,寞然间那份欣喜若狂是可想而知的。
“包子”
其实是很单纯的人,一直单纯,在美国留学的经历保持了他的单纯,使他从来没有机会接受中国的社会大熔炉的洗礼和冶炼,所以他也一直没有学会象我们那样市侩,象我们那样庸俗和卑贱,或者象我们那样用有色眼睛看人,用世俗的待人接物方式处世,他也更不会象我们一样有狡猾和世故,拥有在那种复杂生存环境中的生存本领。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包子”一直生活在相对单纯的环境中,所以造就的他虽然到了而立之年,其心思和感知仍然停留在青少年时代,这种状况几乎是一些海龟遇到的通病,他们对故乡的想象多半停留在当年他们出走的那个时空。在海外的这些年,他们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应付新环境了,总以为故乡还是那个故乡,其实,他身后的故乡在在走后的这些年里,已经经历了瞬息万变的过程,早就物是人非了,他们却还以过去时的感知应对今天的变化,那种不协调可想而知。
因此,当 “包子”
回国和别人打交道的时候,他以为他是明白了别人的意思,其实,人家和他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层面上思考问题,大家的想法经常是南辕北辄,但对于这个海外来客,因他存在的临时性,大家都采取了非常宽容的态度,这一点,“包子”
从来就没有考究过,他以为自己有很好的适应能力,立刻能融入了,其实,现实是众多“包子”
们不愿意承认的:当他们离国出走的那一天,他们已经被存留在那里的一切(人和社会)KICT
OUT(踢出)了。
俗话说:识实务者为俊杰。对众多海龟而言,他们或许是杰,但是还不能称之为俊杰,因为他们还不懂得识实务,他们留恋记忆中很多温情脉脉的东西,只想找回那些使自己有良好感觉的东西,却忘记了人性的弱点和人类社会残酷的游戏规则,忘记了即便是故乡也有冬天的冷酷,而这种冷酷其实并没有什么奇怪,仅仅是四季交替的正常现象。
记得 “包子”
有一次回国,我和我先生用阳澄湖的大闸蟹和桂花陈酿招待他,那天我们都喝高了一点,所以就手舞足蹈起来,听着我们口无遮拦地侃这种荤素笑话,重复这电视广告里的“做女人,挺好!”
之类的广告词,“包子”
有些忘行了,嘟囔着:“这种感觉真好!”当时大家都嘻嘻哈哈,没介意,事后,我想“包子”
被这种虚假的热闹迷惑了,或者换句话说,“包子”
在感情上太需要一种归属感了,因此,即使是虚假的他也来而不拒。
就这样, “包子”
有了当海龟的选择。
那时,我还在国内,有一天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他已经组织了一个七人的博士海龟团,打算大刀阔斧杀回国大干一场了。
我以为他在玩笑,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他除了学习认真以外,其它的一向是稀里马哈的样子,我从来不认为他是那种可以认真成就一件事情的人。
我还记得我们少年时候的事情,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相约去郊游,事先说好,如果下雨就取消,其它情况一律按时到达。结果,其它朋友都准时到了,就他没来,害得我们在集合地点等了两个小时,最终他还是缺席。事后我们追问他:为何缺席?他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看天上有云,以为要下雨,就不来了。那件事情给我留下深刻记忆,心里对他有了一个印象,觉得他是那种很在意自我,不肯委曲求全的人,并且从来不懂得考虑他人的那种人,这样的人一旦遇到事情,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感觉,因为太在意自己的感觉而忽视和别人的契约,因此,你要求他有责任感,对他而言,也许是酷刑。
于是,我觉得象 “包子”
这样的人,是无法承担一种责任重大的工作的,所以当“包子”
声称带了一个七人博士团回国的时候,我第一感觉是他在开玩笑,当我知道这不是玩笑的时候,我觉得他在害人,当他告诉他,他真的是想在国内发展,并有充份必要条件的时候,我觉得他已经走火入魔。
我以我对国内投资环境的了解,对他本人个性的了解,掰开了揉细了给他作了一个全面的分析,分析的结果,我告诉他:那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在中国创业,别管他媒体如何宣传,别管他官员如何表态,也别管他文件如何下达,就实际情况而言,一个公司无论大小,要想拿下,从头开始无时不上演一场<三国演义>!试问,你是曹操吗?刘备、孙权吗?还是诸葛亮、周瑜?你会三十六计吗?你会孙子兵法吗?你懂得请客送礼,贪污受贿吗?你能玩弄技巧、弄虚作假吗?你郎心似铁吗?你知道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吗?你都不在行?你可以学?有些东西是学不会的。
如果你是那种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的人,你尽管去创业好了,可惜你不是。你以为你有<鹿顶记>里的韦小宝那样的造化,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以三教九流,游刃有余?可以八面玲珑,口若悬河?可以白发垂髫,鹤首童颜统吃?时而达官显贵,时而地痞流氓?你不行,你是个书生,文弱书生,IQ高EQ低,心灵敏感纤细,且孤芳自赏,你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回你的美国过你的安稳日子去吧!这里不是你的地盘,这里是刀光剑影、金戈铁马,风声鹤唳的地方,您老人家的皮肉太嫩了,血气太柔了,心思太纯良了,手段太不老道,道行也太低了,你不该在这里行走!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的话大概不太好听,所以不符合 “包子”
的胃口,也大大打击了他的积极性,在我这里找不到支持,他就干脆不再和我谈了。
后来我就来美国了,没过多久,我就听说他却回国了,离妻别子地回国了,这回他真的下海了。我想了想,企图从根本找到他的下海动机,所以就不得不借助了一把精神分析学。
就我所知,促使 “包子”
下海的动机还来源于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为佛勒伊德老先生津津乐道的所谓“佛勒伊德情结”
。时光倒退二十多年,“包子”
曾经有过一次不成功的恋爱,那是他的初恋,爱恋的对象是青梅竹马的美少女。
我可以想象得出 “包子‘当时的心态,当他得到美少女垂青的时候,他一定是满心的欢喜和满足,我敢肯定“包子”
渴慕美少女之久,以至于他在感情上非常痴迷。假如当初“包子”
和美少女成就了好姻缘,“包子”的生活大概是另一番景象,也许会没了这瞎折腾想法,因为爱情他或许会对美少女言听计从,美少女是太阳,他是行星,他就是向日葵,他会始终如一以同心圆方式,围着美少女旋转,他的生活也一定是围绕着他们的家、他们的孩子那么按步就班地延续,那或许会有一个平稳的、不乏浪漫温情的家庭故事,当然如果一切顺利进行的话。
但是现实没有按照我的假想进行, “包子”
和美少女的爱恋故事刚刚开始演奏序曲就画上了休止符。究其原因,我想用“年轻时我们不懂爱情”
来概括比较贴切。
首先美少女是一种稀有资源,是需要爱她的人精心呵护,妥善照料的。老实说, “包子”
心里也想精心来着,但由于他较低的EQ,毫无色彩的性格和笨拙的感情表达方式,外加过份的自尊和骄傲,使得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照料美少女的多愁善感。这也难怪,现实生活中的“包子”
由于父母离异,一直由他祖母照顾,能干的祖母包揽了一切生活琐事,让“包子”生活得象少爷,所以包子享受惯了,自然不知道如何照顾别人;而由于缺乏正常的家庭关系,“包子”
除了会读书以外,也没有机会获得与人相处的常识,这一切造就了“包子”
的性格和社会交往能力在某种程度上的缺损,而这种缺损却是无法修正的,因此,当“包子”
情窦初开,终于有机会与他热爱的美少女交往的时候,他身上种种问题被展示得一揽无余。
美女身边总是不乏追求者的,所以,当美女终于决定远离 “包子”
的时候,“包子”
终于有了生平第一次的失败。我敢肯定失恋对“包子”
而言不啻于灭顶之灾,因为那是他遭受过的最沉重的打击,这一击不仅击碎了他赖以维持自我的自尊,也为他今后的感情生活打下一个不太灿烂的伏笔。他因为始终不肯正视自己的缺点,总是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对方,或许他心里明白问题出在自己,但是他过度的自尊使得他无法低下那高贵的头认错。他的高智商也没帮上他什么忙,因为在爱情这个问题上,有时候真诚和坦率,无私的爱和一如既往的奉献,比什么都具有征服力,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美女最后终于嫁给丑男,而鲜花总是插在牛粪上的缘故,不是丑男和牛粪有什么魔力和法术,而是丑男和牛粪多半自己知道自己丑,自己臭,因此,就懂得降低身段,落到尘埃里,但心里却是欢喜的,所以就开出花来。
“包子”
虽然很聪明,但对生活之道却一窍不通,又不肯降低姿态,扮猫扮狗说软话取悦女友,动不动自以为是地摆出一种少爷的样子,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也就难免那喜爱格调,追求情趣的女朋友不悦了。尤其是“包子”
在处理一件事情上的作法,完全忽视美少女的感觉,带有强烈主观实用主义色彩,甚至有交易的味道,虽然他的作法也许并非出于本意,但是在外部表达方式上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以至于原本有希望收复的失地丧失殆尽,“包子”
也因此失去了最后一个获得美少女芳心的机会。
那是 “包子”
获得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之后的事情,“包子”
第一想到的是借此机会再次向美少女示爱,因为他知道出国留学也是美少女的想法,而如今他获得这个难得的机会,他可以和他爱慕的人共同分享这个机会。如果此时的“包子”
能够深刻反省自己以往的错误,面对自己所爱的人,开诚布公,以诚相待,我以为美少女是会给他一个机会,再次接受他,因为大家毕竟是青梅竹马的老朋友,有感情基础,所谓“改正了缺点,还是好同志”
嘛!但是“包子”
在错误地时间,错误的地点,针对错误的对象,错误地运用了他的智力。
我曾经在事隔二十多年以后,再次和当年的美少女,如今两个孩子的妈妈回忆起当年的情形,我的好奇心使得我忍不住地问她:据我所知,当年 “包子”
在出国之前,曾经要求你和他一起赴美的,你为什么拒绝呢?
“我为什么不拒绝呢?”
当年的美少女说,“你看他傲得象个地保似的,他以为他可以到美国就了不起啦?到美国就是一种资本了?而我就那么市侩,那么功利?为了能到美国放弃自己的好恶,委曲求全地嫁给他,那样的话,而我这一辈子还不被他轻视,被他捏死?”
于是美少女终于没有答应 “包子”
的恳求,“包子”
心里百思不解。根据那著名的“挣大钱,娶美女”的理论,包子把自己的落选归结为自己的贫穷,因此,他总渴望有一天可以咸鱼翻身,闹个百万富翁当当,让美女们馋得流口水,就象<康定情歌>里唱的,“李家留留的大姐,任你留留地求哟”
,都说金钱可以增进人的个人魅力,到那时候也就由不得人了。
后来 “包子”
在出国前夕和别人介绍的一个女孩子结婚,但这段婚姻带来的幸福感似乎并没有填补“包子”
因失败而落下的心理空白,相反,随着岁月的流失,当新婚燕尔的短暂欢乐过去以后,当柴米油盐的现实充满生活,理想的浪漫色彩逐渐消失的时候,“包子”
心头的对未完全得到的感情的召唤与日俱增,更加反衬出现实婚姻的暗淡无色。
虽然有那么一段时间,当 “包子”
说其自己婚姻的时候,总忘不了加上一句:“我太太真的不错。”
但是这在敏感的人听来总有那么点不对劲,因为这不是中国男人夸奖自己太太的风格。普通中国男人夸奖自己的太太有多种方式,但多半不会用这种很直白的表露,这种力图说服自己,说服别人的方式,多少加杂这一些勉强和无奈。因此,关于“包子”
的这段婚姻,因为来得匆匆,我无法想象他们彼此的感情基础,说一见钟情是戏话,最多也就是老电影<李双双>里的婚姻模式,属于先结婚后恋爱。
我想 “包子”
这段婚姻带给他的最多是实际生活上的需求,而不是感情上的满足,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日后的岁月里,尽管“包子”
和他的太太胼手胝足奋斗多年,共同养育了两个儿女之后,“包子”
和太太的感情依然不那么协调的缘故。每当谈起太太和家人, “包子”
总是一脸随意,三言两语,轻描淡写,没有动人的笑靥,爽朗的笑声,兴奋的明眸和会心的眼神,总之那种源于爱情产生的表情,我从来没有从“包子”
脸上看到,于是,对他很了解的,善于揣摩他心思的我就明白,他的婚姻仅仅是婚姻而已。
我总觉得 “包子”
之所以一直瞎折腾,其根本原因在于他初恋的失败,打此以后,他便开始积蓄一种心理,一种赌徒翻本的心理,他渴望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好让自己一泄积攒心里多年的怨忿,也好让那昔日的恋人看着他的发达,或许心里会有一丝快意。
如果 “包子”
真这么想,那么“包子”
除了是一个性情中人以外,还是一个心理不成熟健全的人,一个幼稚可笑,沉溺幻觉的人。不管怎么样,“包子”就是“包子”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选择做了海龟。
有那么一段时间, “包子”
不跟我联系了,因为我总打击他,经常把他批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我这种人多犯闲?多讨厌?这让当时正感觉良好的“包子”
噎了口气,因此,他要疏远我。有那么两年时间我们谁也不与谁来往,关于“包子”
的消息都是通过别人间接传送过来的。
于是,我听说 “包子”
伙同另外一个想发大财的海龟博士一同回国创业。他们在美国搞了一个高科技的专利,然后游说了一些香港的投资人,为这个项目投资一千万人民币。然后,他们选择苏州开发区为基地,搞了一个高科技公司。据说他们红火了一阵子,政府官员接待,同行取经,媒体报道。他们兴建厂房,添置设备,配备汽车,广召人才,着实风光,也着实烧了投资人的一大笔钱。然而,当最初的热闹过后,公司需要正常运作的时候,他们的问题出现了。
“包子”
和他的合伙人开办的是高科技公司,开发的项目属于EE(电子工程)方面的,就公司技术管理方面,他们非常需要一个懂电子工程专业的高级技术人才来为项目把关,但是就他们两人的专业而言,开发这个项目等于赶鸭子上架,风马牛不相及,而所谓的七人博士团,到头来只不过是他们为宣传需要而打的一个幌子而已。
关于这个幌子,著名网络评论家方舟子曾经在他的<从 “基因皇后”
到国家航天局首席科学家>一文中,针对海龟身份参假现象做过披露,那文中的所谓首席科学家指的就是“包子”
的合伙人,而文中也无情的披露所谓七人博士团纯粹是子虚无有的杜撰。其实,除了“包子”
与他的合伙人以外,没有任何美国博士跟着他们回国创业。因此,他们公司其实根本没有技术权威,这个高科技公司如何纳入正规,正常运作呢?
为什么他们无法从美国招募到懂技术的博士来主持技术工作呢?他们也想招来着,但是就是没人接招。这也难怪,以他们给的那个薪水,那个条件,大概美国学电子工程的博士们没一个人会有兴趣。因为,凡是在美国留学的人都知道,EE(电子工程)
属于常胜不衰的科目,读这个专业的博士,一般都是从本科开始就是这个专业,然后一步步读上去的,因此,能够读到博士的人本来就不多,而美国的就业市场对这个专业博士的需求从来就没有减少过。因此,在供少于求的情况下,这个专业的博士毕业生无论何时在美国都不愁找不到工作,即使是911以后,大量公司关门,IT业泡沫崩溃,就业市场一片哀嚎,许多公司纷纷裁员的情况下,也没听说过周围哪个EE专业的博士毕业后闲着的。
一般情况下,博士毕业进入公司,薪水都是明码标价的,然后根据个人经验浮动,去公司的一个价,去学校的一个价,去科研机构的一个价,都是公开的,没有什么埋伏。而一个EE专业的博士无论去公司还是去科研机构,或者去学校当助教,薪水待遇都不会低,绿卡身份的解决都不是太大的问题。在这个大前提下,哪个EE博士会放着美国的高薪、好环境、可以办理绿卡、享受家庭团聚等条件,去拿一个并不多的薪水,跟着两个不知底细的外行去中国瞎摸海乱撞的?
我先生是学EE的博士,记得那时候他的博士学位快拿到了,正努力撰写博士论文,同时忙着找工作。有一天,他接到 “包子”的电子信,内容是鼓动他毕业以后跟他去创业。
我问我先生:你有兴趣吗?
先生反问我; “包子”
的太太是否跟着他回国创业呢?
我说:没有。
他说:他的太太都没跟他去,那么你的丈夫怎么会跟他去呢?
我的先生是学理工科的,思维方式经常和我完全不相同,尽管我觉得先生的思维逻辑有些另类,但是仔细一想,很有道理。是啊,你的太太都没有信任你到跟着你走的地步,你把家业都留在美国,留好了退路,那么别人的丈夫又如何舍家弃业,离妻别子地跟你走呢?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他那所谓的七人博士团,到头来都是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缘故。
于是, “包子”
的高科技公司始终没有招募到美国来的技术副总裁,也一直没有懂技术的技术权威。
一个没有技术权威的高科技技术公司会有什么发展格局呢?加上两个没有任何中国社会经验,满脑袋梦想的海龟做管理,其发展脉络和命运走向可想而知。尽管 “包子”
和他的合伙人很努力,很热情,很有干劲,但是,他们的努力和热情在中国式的官僚主义、人浮于事、夸夸其谈面前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无能为力。另一边,香港的投资人逼得紧,那是人家的钱哪,眼看着大笔钞票烧出去了,这边一点赚钱盈利的动静都没有,董事会的人再有耐心也坐不住了。
投资人频繁地前来视察、监督,了解情况,要求 “包子”
和他的合伙人给一些明确的答复,比如:准备工作何时结束?公司何时才能正常运转?项目何时才能开发研制出来?何时才能有盈利?
“包子”
虽然是MBA的博士,书本知识可以讲得头头是道,但是一旦真刀真枪上马了,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况且“包子”
对所开发的项目在技术上更是摸不到门,因此,他只能笼统给投资人一个概念,却无法让人家看到希望。
“包子”
当时的职位虽然有好听的CEO(执行总裁)名头,但其实不过是投资人雇用的经理人而已。当董事会发现他们的公司运作理念和“包子”
的想法大相庭径的时候,当投资人感觉“包子”
并不是一个可以帮他们赚钱的人,仅仅会烧钱的时候,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免去“包子”
的职位,另求高手。
在 “包子”
这边,当初下决心回国当海龟,也是咬牙切齿下定决心了一番的,为的就是搏出一番事业,好声名显赫,出人头地,闹了个CEO的名牌,着实满足了一下他的虚荣心,也着实让他享受了一把领导的滋味,一时间,老友新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报纸上访谈,电视里露脸,正得意忘形呢!没料想,瘾还没有过足,当初在美国公司矮人一头的恶气还没出尽,一夜之间他就被人家免职了,不但名头没有了,连养家糊口的薪水也没有了,海龟变成了海草,且名声扫地!
“包子”
土头灰脸地飞会美国,这个打击如醍醐灌顶,当头一棒,打得“包子”
鼻青脸肿,口眼发黑,心跳加速,血压上升,半个月没导过气来。评他对自己的过高的估计,打死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心里抹不平,满脑子<十万个为什么?>
“包子”
这次可伤惨了,伤到了心。不得不打道回府,垂头丧气地回家疗心伤。那时的他经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深更半夜突然拍案惊起,两眼望着天花板发呆,半天眼珠不转,然后叹一口气,象是自问,但仍心有不甘地说:看来,我真是做不了那个CEO啊!
“包子”
老实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想“包子”
想了很多,把生平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都想了一遍。当心里的伤口不在流血,逐渐愈合的时候,“包子”
那曾经沧海的心又不安分起来,开始痊愈后的发痒,带着赌徒赌输了以后拼命企图翻本的心态,“包子”
决定再回中国,希望再次得到机会。
“包子”
又回到中国,由于他在南京、上海一带马失前蹄,走了趟麦城,知情的人都知道“包子”
被免职的事情,使“包子”
面子尽失,所以,江南一带他是不能待了,便辗转到了北京,在那里寻找机会,准备重振其鼓。
有那么半年时间, “包子”
成了“混在北京”
的北漂了,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一会儿想干这个,一会儿又想干那个,但是,其实什么都干不了,当过了CEO的“包子”
不仅夸张地发展了他以往惯有的眼高手低的毛病,还染上了心浮气躁的怪僻,享受过高高在上感觉,曾经耀武扬威的他,似乎已经无法委屈自己降低条件求职了。没有工作,自然没有收入,在北京混着,条件还不肯降低,高贵的头总要昂着,这情形就象是当初清朝没落的贵族,死要面子活受罪,饭店住好的,衣着要名牌,出入要有车,一切都要自己支付。
那时候 “包子”
的太太和孩子都在美国,太太还有工作,房子要养,车要养,老公要养,孩子要养,太太感到巨大压力。幸亏家里还有些存款,也还能维持着,但是,如果“包子”
老这么漂着,今后的日子该如何?
太太一笔笔汇款给北京的丈夫花用也就罢了,那毕竟是钱的事情,更大的问题是太太发现 “包子”
在外面“有情况”
。因为,每当“包子”
回到美国,住不了三天就开始心神不安,深更半夜总有女人给他打电话,他的表情甚是不自然,太太问起,他也总是支支唔唔,闪烁其词,一付顾左右而言它的样子,于是,“包子”
太太判定他在外面有了情况。
那是回国的海龟多半都会遇到,也多半无法回避的问题。
海龟回国,除了那些持J1访问学者护照的,要想在美国留居,必须回国服务两年,否则要进行身份豁免,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因此,大多数持J1访问学者护照的,都回国当海龟。J1访问学者们多半是携妻带子的,因此,做海漂也好,做海龟也好,老婆孩子都在身边,桃花运或许会有,但是身边有着几对警惕的眼睛,桃花运就不太行得通了。
而那些拿着公民或者绿卡身份的海龟就不同了,他们回国当海龟,老婆孩子多半不与同行,原因很简单,孩子大都是在美国生美国长的,在这里接受教育的这些ABC们,根本无法适应国内教育体制的要求,因为中国的教育体制和教育方法和美国的截然不同,姑且不论谁好,谁不好,就是这两种教育体制的不可兼容性,决定了在美国生的孩子,特别是青少年,除了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上的不适应国内环境,同时还有教育上的问题,因此,海龟们回国,海龟太太们和小海龟们都留在大后方。
单身前往的海龟在漫长的旅途中难免会寂寞,也就难免会发生故事。如果不幸某个浪漫的夜晚,喝多了点威士忌,又恰逢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也就难免发生电影明星成龙大哥说的 “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创造出个小龙人或者小龙女来。更何况当今的中国到处是“家花不如野花香”
“路边的野花不采白不采”
的靡靡之音,成群结队的价廉物美的野花遍布各个角落,而一个成功的男士如果没有左梅香、右春草地簇拥,又似乎显得木讷、愚笨,毫无情致又毫无身份可言。当一个社会以泡小蜜、养二奶为身价标志的时候,你就是柳夏惠在世,也卯不准不坐怀不乱的,更何况常在河边走,哪会不湿鞋呢?
于是, “包子”
的太太跟他摊牌了,要么回美国,好好找个工作,安身立命,要么一拍两散,各奔前程,反正孩子也大了,你常年不在家,孩子们有没有爸爸也无关紧要,只是不要象现在这样,闹不好搞个五马分尸,哪五马呢?太太加两个孩子,那边二奶加一个孩子。
“包子”
沉默了,他那精于盘算的心灵计算机又在高速运转了。虽然“包子”
有些好高鹜远,自命不凡的毛病,虽然“包子”
因多情而失陷,温柔乡里走一把,但是,骨子里“包子”
还算是一个性情中人,还算有良知懂道德的主,还做不到象电视连续剧插曲<鸳鸯蝴蝶>里唱的,“从来就见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
那样无情无义的事情,比起那些为了功力不择手段,为了娶二奶把原配连同孩子(哪怕儿子才五个月大)一同甩掉的人来说,“包子”
还不够心狠手辣,还不够老奸巨猾,还不算面黑心冷,所以,这也命里注定“包子”这样的,在中国创不了大业,发不了大财。
想到婚姻, “包子”
不由不思先想后,“包子”
脑子不笨,一个博士还是搞得清一些简单逻辑问题的。包子明白,虽然跟现在的女朋友也算情投意合,也算红颜知己,但太太就是太太,那是曾经跟他同甘共苦多年的夥伴,当初跟着他拿着微薄奖学金过日子的是太太,养儿育女,里外操持的是太太,如果没有奖学金,需要自己交学费,外出打工挣钱的是太太,后来他失业给他经济支持的还是太太,“包子”
心里明白太太的份量,也许太太不如女朋友年轻,但是太太曾经也年轻过,也许太太不如女朋友可爱,但是太太曾经也可爱,也许太太不能理解他,但是太太是孩子们的妈妈。
“包子”
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婚,还因为他很爱孩子,虽然他真的不太会爱孩子,根本搞不明白如何作父亲,尽父亲这职责,陪伴孩子成长,但是他心里对孩子是非常爱的。“包子”
自己就来自一个父母离异的家庭,曾经深深体会过父母离异给孩子带来的痛苦,因此,当他长大成人,结婚生子,他发誓要好好维护自己的婚姻,决不离婚。
所以, “包子”
尽管在外面有情况,但是,他不想危及婚姻,他明白婚姻的意义,他需要因婚姻而建筑的家,他明白,家是他的避风港,是他的疗养地,是他最终的归宿。在外面疯归疯,闹归闹,拼归拼,打归打,失败也罢,受伤也罢,落魄也罢,都不在乎,因为最终有家可以回,有伤可以在家里疗,有苦可以向太太倾诉。
所以, “包子”
一直维持现状,从这一点看,我觉得“包子”
还算有脑子,还没有打算把自己置之于死地,还留有退路。
其实,所有的海龟 “包子”
们都是有脑子的,别听有的人在媒体叫的多么响,我们爱国啊,才回来的,那不过是宣传的需要,炒作的需要,爱国?爱哪个国呢?说他们爱中国吧?一个个都不忘记在回中国做海龟以前,忙不歇地加入美国籍,或者搞到绿卡,说他们爱美国吧?美中贸易利益发生冲突,影响他们赚钱了,他们就忍不住要骂了。所以,看“包子”
们闹腾,我们还是不要当真的好,
上纲上线,望自己脸上贴金的言语和行为一概不做数,对众多海龟来说,受实际利益的驱动乃第一需要,那就不要讲那么多主义和精神了。
就象我的朋友 “包子”
,在经过了一番折腾以后,终于学会静下心来做些事情了。在北京漂了大半年以后,“包子”
经朋友介绍进入一家合资企业,负责对外谈判的工作。有一天,他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他正在凤凰城出差,抽空会来坐坐。
这样,我们就又见面了。他很忙,开会之间抽空来看我,仅仅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他匆匆地讲,讲他这几年的经历,我认真地听,生怕有遗漏,同时,我细细打量我少年时代的朋友,寞然,我发现,他苍老了,这种老不仅仅是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那种一种心的老,精神的老,灵魂的老,他的神情里再也没有我曾经熟悉的神清气定的自信和逍遥,有的却是常年在外面流浪的艰难烙印。
我心里隐隐地生出对老朋友的怜悯,根据他的叙述和我的联想,我体会他这些年的甘苦,我知道这一切对他来说真的不容易。在商海沉浮,在人群中漂泊,从风口浪尖,到暗礁险滩,从一个城市到另外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度又奔另外一个国度,失望、希望、痛苦、挣扎、忍耐,对一直生活在风平浪静中,在风花雪月中度过了青少年时代的 “包子”
来说,这种残酷的磨炼已经粗砺了他的心,那心曾经是脆弱和纤细的。
“包子”
的新工作待遇很不错,公司配他人民币百万。但同时,他必须按照中国企业的惯例,要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为公司尽职。公司看中了他的外语和专业知识,安排他为公司进行对外谈判,收购外国企业。“包子”
的工作没有假期,没有周末,没有自己的时间,如果在国内还好,到了国外,他就忙得不可开交,他是谈判代表,同时也是翻译,还是驾驶员,还是导游,还是秘书,总之,他一人身兼数职,也难怪,这是中国企业的特色,人家给你那么多钱,就是要让你干这么多活的,不从你身上赚回十倍的回报,岂不亏本?中国企业可不象美国公司那么照章办事,在美国八小时内是公司的,八小时外就属于自己的了,配你的工资就是为那八小时的,要求加班?可以,公司要配三倍工资。
中国和美国不同,在那里工作要符合那里的作风,否则,你走人好了,海龟还多得是,不愁找不到人。 “包子”
很累,身心疲惫,但是他不能走人,因为他需要那份工作,他的太太已经失业,他需要养家糊口。再者,在中国漂泊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比较好的工作机会,他无法对自己说不。
因此,尽管他已经累到了极点,他还得撑着。
“我每天睡眠不超过四个小时,”
他告诉我。
“你还能撑多久呢?”
我问。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他说。
“那么,当初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放弃那么好的职位,去趟海龟这个浑水呢?”
我仍然不依不饶,“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很好过吗?”
“包子 ”
用他那不再明亮和天真的眼睛很幽怨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埋怨我的冷酷,但是他还是认真地,痛心疾首地交代了他的动机,“唉!说穿了,就是一个虚荣心作怪啊!”
这时我那发散式的思维促使我产生一系列的意识流,我的眼前出现我现在的生活画面。
一杯淡淡的清茶。
一个我最喜欢的藤质圈椅。
花园里,我的蔷薇缠绕,玫瑰盛开,栀子芳香。
女儿和朋友在院子里追逐,莺声燕语。
我们一家驾着车,沿着17号洲际高速公路穿行在亚利桑那国家公园,观赏着沙漠迷人的景色,我们和这立体声唱着美国西部乡村歌曲 “南加州从来不下雨”
。
灿烂的西部阳光和多姿多彩的沙漠仙人掌。
宁静的夜晚满天星星。,我们一颗一颗地数------
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现在拥有的,我现在欣赏的。在经历了年轻时代的挣扎和奋斗之后,我现在的生活是如此自然和平和,我拥有这份宁静,享受这恬静的日子。与 “包子”
相比,我现在的日子或许属于儿女情长,英雄志短,或者换句话说,我的价值观对“包子”
的价值观,属于所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但是,我也不并不以为那常年在外漂泊,远离家人和亲情的日子是一种享受。
于是,我寞然心动,我想对我少年时代的朋友说些什么,但我不知道如何说起。
想来想去,当我真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我竟然最想说的,是跟我的朋友重复一下我们小时候看过的那出京戏,那出被定为八个样板戏的其中的一出,那个叫<红灯记>的戏剧里的一个情节,那个被我们那个时代的人耳熟能详的,过目不忘的,融化在血液中的东西。
我记得那出戏里有一个情节:一个做过医生的、后来又成为日本宪兵队队长的、算是知识分子的、但是因为抗日战争的爆发而和我们的关系转化为敌我关系的、被我们统称为日本鬼子的、一个叫鸠山(鸠,意思为剧毒)的戴眼镜的家伙,对一个叫李玉和的铁路工人、共产党员李玉和的劝降过程。
那情节是鸠山请李玉和喝酒,借机会套近乎,然后劝降。
戏剧情节是这样的。
记得李玉和上场,刚刚被鬼子宪兵队逮捕,衣着还是铁路工人那身,但是因为还没有用刑,因此,身上还没有血迹,也没有伤痕,仍然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一个共产党员的形象。
再看鸠山,鬼子宪兵队长在这时更换了一身和服,穿着白袜子、戴金丝边眼镜,完全是一副斯文模样,和舞刀弄枪的军人没什么关系,也似乎与日本鬼子宪兵队的残酷无情也没什么关系。
场景是鬼子宪兵队的一个客厅,小鬼子请李玉和入内,那里早摆好了一桌酒席。等李玉和坐定,
鸠山就从幕后走出来。
先是一统寒暄,然后纳入正题。
鸠山对李玉和说:唉,中国有句古语: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
李玉和: “是呀,听听歌曲,喝点美酒,真是神仙过的日子,鸠山先生,但愿你天天如此,长命
百岁! ”------
然后,鸠山又和李玉和东扯西拉,闲话当年,最后,鸠山说了一句至理名言,那是佛家用来劝世的非常通俗易懂的话。
想到这里,我有了灵感,决定效仿鸠山,劝降 “包子”
。我眼睛盯着他,压低声音,开始设计圈套,我说:“你都四十大几的人了,也不年轻了,整天飞来飞去做空中飞人,很快乐,很享受吗?”
“包子 ”
回答:“哪儿呀?我真感到很累啊!”
“真的很累? ”
我问,“我看你兴抖抖的呢!”
“真的累,不骗你,我是从里到外的累, ”
他回答。
“当初下海,为的是过过瘾,这么多年折腾的也够了吧?”
我步步紧逼。
“嗯,够了。”
他回答,很真诚。
“那么就回归正常生活里来吧,不能总这么漂着,那不是事儿,老婆需要你,孩子需要你,家需要你,哪些是虚的,哪些是实的,哪些是可以舍弃的,哪些真正需要拥有的,我想你该明白了吧?”
我的线拉得更紧了。
“我明白了。”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知道,是他心里话。
“幸福是什么?你知道我老公怎么说的?”
我问。
“他怎能说呢?”
“我老公最爱用王朔作品里的一句话概括,他说:幸福啊!不就是一家人坐在一切吃顿饭吗! ”
“就这么简单吗? ”
他说。
“仔细想想其实就这么简单,就象另外一个道理一样简单,那就是其实这个世界上真正关心你的人不外乎你的配偶和孩子。”
我说。
于是,他沉默了几秒钟。我知道,我的话打动了他。
于是,我笑了,完全是居怀叵测地笑。我靠近他,问: “还记得革命京剧样板戏<红灯记>里鸠山对李玉和讲的那句话吗?”
“哪句呢? ”
他在我的脸上找答案。
“你应该知道的,正是现在我想对你讲的。”
我忍着笑看他。
“包子”
想了想,阴阴地乐了,我知道他找到了答案,我们毕竟是老朋友,我们相互太了解,所以,他一下子就知道我想对他说什么。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旅美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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