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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  美  随  笔  

       林 枚  

洋插队

    

       

国内的人喜欢用“洋插队” 来调侃留学生们的生活,其用意无非是想借此来形容一下留学生们的艰苦,是否还有别的含义就不得而知了。

凡是曾经有过上山下乡经历,当过知识青年,接受过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人,对插队的苦日子都刻骨铭心,永志难忘。留学生们到外国读书,他们生活状况竟然被大家用“插队” 来描述,其中甘苦可想而知。虽然前面加上了一个“洋”字,但毕竟还是苦的,那是大家无法回避的现实。

“真的不敢相信,那段苦日子我们竟然熬过来了!” 这是在美国的老留学生们感叹最多的一句话。当大家终于完成学业,拿到期待已久的学位,算是修成了正果。接着如果能够凭着所学的知识和高学历,顺利地找到一份可心的工作,拿着不错的薪水,享受着优越的生活,在品味成功喜悦的同时,回顾以往留学时的艰难,那份发自内心的感受真的非语言可以形容。

中国来的留学生多半是能吃苦的,因为多少年来,我们一直接受着关于吃苦的传统教育,从被动到主动,从不自觉到自觉,久而久之,就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了。

“书山无路勤为径,学海无边苦做舟。”大凡在中国读过书的人,对这两句至理名言恐怕有刻骨铭心的记忆。

早些年,人们爱用一些传统段子来勉励莘莘学子们,什么头悬梁,锥刺骨啦,什么凿壁偷光啦,什么愚公移山啦等等,这些例子,如果按照现代观点分析,都有些精神变态的成份,完全是肉体压迫和精神摧残!所以近些年来,这些例子被提起的机会少了些,然而勉励学子刻苦读书、发奋图强的传统精髓还是不能丢的,于是人们又启用一些外国名人的例子来鼓舞学子了。

最为教育者们推崇的,大概要算世界著名科学家和发明家爱迪生的例子了,他的一句关于天才的名人格言被频繁使用,张贴在各种场合。

爱迪生的关于天才的这段话有些长,话一长涵盖的意思就显得有些臃赘,为了达到言简意赅的效果,就少不了来点创意。于是,我们中国的教育工作者,根据自己的认识和需要,创造性地对大科学家的名言来了点修改,这样一来,我们就有机会,经常性地,在各种场合看到了那被无情地删节了的科学家名言,“天才------那就是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当然,这句话本身并没有被偷梁换柱,但偏偏每次都漏掉后面那关键的一句话:“但那1%的灵感是最重要的,甚至比那99%的汗水都要重要”。

漏掉的后面的一句话是必要的,因为它不符合我们的教育传统,我们只承认勤奋和刻苦,不太在意灵感和天才。我们多年的传统教育告诫我们:读书,就意味这要勤,要苦。所谓天道酬勤,勤能补拙,人的智力有长短,但天资并不十分最重要,最重要的就是要把勤奋和刻苦发挥到极至,把勤奋和刻苦进行到底,自然就可以水到渠成了。

所以,中国留学生都很能吃苦,也特勤奋。这是美国教授和同学们有目共睹的。你看吧,到了周末,或者法定节假日,当美国学生们纷纷呼朋唤友,离校出游的时候,计算机房和教室里仍有孜孜不倦、刻苦用功的学生,这些人里面,十之八九是中国人。

“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不想出去玩?” 留学生们说,“我们是没有办法啊!不刻苦不行啊,不刻苦就得回家啦!”

在美国留学生的留学生们多半是来读硕士和博士的。当初过五关斩六将,费尽千辛万苦地来到美国,其目的就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学而有成,不说是对得起江东父老吧,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理想和奋斗。然而,目的归目的,理想归理想,要想成为现实还有一段艰难历程要跋涉,获取美国的学位,这对那些语言和文化背景都和美国截然不同的中国学生来说,谈何容易?他们需要应对的绝对不是一两个简单的困难,而是要连续几年,长时间地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

当留学生们远赴重洋来到美国,还没来得及调整长途跋涉疲惫的神经,就得立刻投入紧张的学习中。先不考虑留学生们需要应对的文化背景方面的问题,单是美国的教育体制和教学方法,就够留学生们手忙脚乱的了。没有半年或者更长的适应期,根本无法过关,还不包括语言上的障碍和交流上的隔阂,所有这些困难对需要大家花很多精力消除。

到美国留学的学生,多半是靠奖学金在这里学习生活,而美国大学的奖学金的竞争是很激烈的,非得门门功课都过硬的人,才有资格拿到奖学金。而要保证功课过硬,对中国留学生们来说,除了勤奋刻苦似乎别无选择。好在中国人骨子里流淌的就是善于吃苦耐劳的血,俗话说得好: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吃不了的苦。这句话在我,体会格外深。

记得我先生读博士时候,那一学期正逢我怀孕生孩子,看病,做检查一忙乎,我先生的学习就受了些影响,有一门功课得了个B,先生看了直皱眉头,说:要是再得个B,下学期的奖学金就不保了。为此,他有些焦虑,对其它三门功课就格外用心。

我们的大女儿是在晚上出生的,女儿出生很顺利,没什么问题,但因我是高龄初产,情况复杂,产后几小时,我开始大出血,为此惊动了整个产房的医生护士,深更半夜进行紧急抢救,把我从死亡的生死线上拯救过来。

手术完毕,我从麻醉中苏醒过来,已经是凌晨四点。人命关天,我的生死存亡,足足让先生心惊肉跳的了,他神经紧张的忙进忙出,一夜未眠。等到天亮十分,见我和女儿无恙,他才松了口气,稍稍打了个盹,醒了以后用冷水洗了个脸,清醒了一下,把我托付给护士,自己就直奔学校去了。因为那天早上八点,他有门考试,如果缺席,问题就大了,没准会影响下学期的奖学金,而没有了奖学金,他的学业非但无法进行,我们一家大小的生活就成问题,所以,他不得不去。

两个小时后,先生考完回来,喜气洋洋,我知道他考得不错。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惊险和折腾,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心思仔细端详一下我们的小宝宝。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我先生乐不可支地抱着我们的宝贝女儿在病房踱步,一边欣赏着她的小脸小手小脚,一边说:哎呀,乖乖呀!下学期的奖学金不会跑喽!我们的饭碗有保证喽!

那情景深深印在我脑海里,当时没觉得什么,时至今日,当我们终于有机会安居乐业的时候,再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份欢笑后面的苦涩总令我不胜唏嘘。

“啊呀!真的是老了,现在读书怎么有读不动的感觉呢?”先生在读书的四年里,时常这么感叹。不是他太娇气,也不是他太多愁善感,现实是明摆着的:美国博士不容易读!我亲眼见到岁月是如何慢慢刻蚀了他的额头,白霜是如何染上他的鬓角,沧桑是如何销融了他的青春。当有一天,在那热烈的毕业典礼上,和着悠然的苏格兰风笛,他走上典礼台,从ASU校长手里接过那由州长、副州长、ASU大学校长和校董事会董事长共同签署的博士证书的时候,那个曾经生龙活虎、朝气蓬勃的阳光大男孩已经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举止沉稳、眼色冷峻、两鬓微白、没事开着一辆大客车,拖着大的,带着小的family man(居家男人) 。

回忆自己的读书经历,我先生经常说他读大学时的感觉是:轻轻松松,玩着闹着就读完了,根本没当一会事儿,还是门门功课第一的全优生;读研究生时的感觉是:嘻嘻哈哈,快快乐乐,跟我谈着恋爱,没事陪我看电影,逛街,也没费什么劲就拿了硕士学位,还发表许多论文;但读到博士了,一向自视颇高,无忧无虑的他却有些头大,总有脸吁带喘、力不从心的感觉。

我跟他分析说,毕竟岁月不饶人,你已经不是那有劲没地方使的年纪了,再说你读大学和研究生都在中国,那时候除了年轻精力旺盛,还没有语言障碍,自然容易很多,而现在读博士就不同了,虽然不需要克服三大差别(从农村到城市,从小城市到大城市,从中国到美国) ,一大差别还是要克服的,加上美国博士门槛那么高,自然吃力一些,如果美国博士都那么容易,美国博士还不成群结队满大街都是?

提起刻苦用功,我总会想起我先生读博士的那些日子,可谓每天起五更睡半夜,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我先生读博士的时候已经三十大几,属于一猫腰奔四十的人了。都这么大了还读博士?这人就怕有理想,而我先生就是一个有理想的人。

我和我先生都是八十年代初进大学的那批人,我大学毕业就进电视台工作了,而我先生大学毕业后继续读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工作,当教师,搞研究,做生意,搞工程,在社会上趟了一遍之后,仍然念念不忘要到美国读个美国博士。

知夫莫若妻,我对先生的理想非常理解,觉得在浮躁不安,纷纷扬扬的当今社会里,读博士还算是一个正经事,既然是正经事,那就去做吧!于是,我们开始为我先生到美国读书铺路。

对我们来说,到美国留学是以舍家弃业为前提的,因为那时的我们,在国内我们各自的圈子里,都可谓功成名就了,有着令普通人羡慕的生活和事业。由于还没有孩子,所以我们两个在享受着丁克家庭的轻松愉快的同时,各自事业的发展也如鱼得水。

这时候我们选择到美国,就意味着要放弃以往的一切,从新开始,从头做起,对我们而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样一来,当我先生开始在ASU攻读他的博士学位的时候,总带着些破釜沉舟、任重道远的意思,心理上也就从来不敢有所怠慢。

先生来美国走的是“曲线救国”。他先是应东部一所大学的邀请,去做访问学者。然后跟ASU(亚利桑那州立大学) 的一个华裔教授联系,发易妹儿,问你今年收不收博士生?华裔教授人很好,给我先生回易妹儿说,我今年没有经费,所以不能收博士生。但是我的一个同事,一个美国教授,他今年搞到不少经费,正愁没人干活呢!我把你推荐给他吧!

于是,我先生的材料就转到了他后来的导师------沙米儿手上。沙米儿是一个埃及裔美国人,非常精明强干,极会搞外交,他曾经成功地组织数次EEE国际年会,并当选为会议主席,而我先生作为他的学生,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除了在他的训导之下,成功地完成了摩托罗拉指定的研究项目,还有机会参加年会的组织工作,去大会当志愿者,专门服务亚洲来的代表团,接到了不少从中国来的老朋友,那是后话。

当时沙米儿从摩托罗拉公司搞到一笔科研经费,正急着找人来干活,看到我先生的材料,当即给我先生打电话,说你立刻过来吧!我给你全额RA(研究奖学金) ,你给我做这个项目,好完成你的博士学业。我先生说,我需要把手里的工作交代一下,然后我还需要去改一下我的签证,因为我的签证是访问学者的J1签证,需要改成学生的F1签证,办理完这些事情,我就可以过来了。

沙米尔说,那好,你就尽快过来,我等人干活,我这边马上把你的材料送给研究生院和国际留学生办公室,把你签证需要的I-20表邮寄给你。

于是,那一年夏天,我先生就到沙米尔那里报到了。一般情况下,研究生入学都是秋季或者春季,而我先生竟然是夏季入学的,就是因为导师急着要人干活,所以,就打破了入学惯例。

后来,当我和我先生回忆起他的留学经历的时候,总觉得这里面实在有些戏剧化。在来美国之前,我们想象的那个入学程序和现实有些出入,我们发现,其实在美国留学,申请奖学金等手续,也有很多窍门,按照常规走路,往往行不通,或者走弯路,事倍功半,而找到窍门以后,就会把复杂变简单,困难变容易。

中国学生申请到美国留学,考托福,GRE当然是基础条件,接下来就该是申请学校了。中国学生留学美国,大都是来读硕士或者博士的,而读硕士或者博士的学生多半都希望能够获得学校方面提供的一份奖学金,这样,不但读书期间的学费、生活费有着落,对于在领事馆申请来美签证,也是个有利条件。因为美国领事馆在发放学生签证的时候,申请人有否奖学金是获得签证的必要条件。美国领事馆一般都要考证学生的经济状况,他们对中国学生提供的、由中国银行出示的财产证明不是很信任,而对于由美国大学提供的奖学金,他们的信任程度自然就高很多。

因此,到美国留学最好有奖学金。

而申请奖学金真的有窍门。普通学生会按照普通程序申请,提供申请书,提供托福成绩和GRE成绩,提供自己的大学成绩单和毕业证书,学位证书的公证书等,把这些东西连同申请费,邮寄给所申请的大学的研究生院,然后就等有没有奖学金了。

在美国,大学提供的奖学金有很多项,最直接的是由专业导师提供的研究奖学金,就是我们常说的RA;再一个就是由研究生院提供的助教奖学金,我们叫它TA。这两种奖学金都会为申请人提供学费和生活费,而获得这些奖学金的学生必须每周为导师或者为研究生院工作二十小时,这些奖学金就是支付你的工资。

拿RA和TA的留学生,在学校期间的工作时间相同,但是工作性质却不太一样。拿RA的学生可以积累不少专业方面的设计和工作经验,这种经验对学生毕业以后去公司找工作提供了有力的实践证明;而拿TA的学生,则在教学方面得到锻炼,如果毕业以后去大学做助教,以往的工作经验将发挥效用。

除了可以申请RA和TA,留学生还可以申请免学费的奖学金。在美国读大学需要交付州外学费和州内学费,一般情况下,州外学费是州内学费的三倍,那是一笔很高的数额,外国留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成绩要求学校免收州外学费,或者免除全部学费。申请奖学金的套路多多,但是万变不离其宗,申请或者获得奖学金的充份必要条件是你要有好成绩。

有了好成绩当然可以按步就班在研究生院排队,等着教授们去挑选,其实,这绝非拿奖学金的捷径,有些教授有经费需要人来完成研究,而他们往往不喜欢走传统路数,到研究生院去碰运气,来个百里挑一什么的,他们多半会采取自己的办法招人,比如,通过学生或者熟人推荐,或者干脆贴个招人帖子在办公室的过道里,来个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美国教授们用人,多半讲求实事求是,他们想要得是能来干活的人,所以与其说他们看中你的成绩有多高,托福和GRE有多好,不如说他们更在意你这个学生是否有实际工作经验,说穿了就是你是否行家里手。因此,如果能和这些大学教授直接联系,在获得有关科研经费信息同时,博得教授的好感,同意接受你这个学生,并且同意发给你一份RA奖学金,在这种情况下再来办理入学申请手续,就有可能走捷径。

中国学生大都能吃苦耐劳,也很会考试,凡是来拿奖学金留学的学生一般都能keep(保持)住自己的奖学金,因为在美国拿奖学金读硕士或者博士的,在班级上必须要保持前几名,比如功课过半数以上要是A,否则就会失去下一年度的奖学金,而中国学生几乎都能顺利过关。

中国学生学习刻苦用功得出奇,节假日在教室里加班加点的一定是中国学生。因为中国学生,尤其是出国留学的好学生,从小被训练得除了读书不知道还可以干什么,尤其是那些从学校到学校,没在社会上闯过的,还是保持以往读大学、读研究生的习惯,所谓两点一线。所谓生活方式,除了到教室学习,泡图书馆,就是到计算机房上网了,顶多是周末邀三五知己,一起改善一下生活,打打牙祭而已。

美国学生潇洒,因为他们没有中国学生那么大的压力,他们也为会为学费生活费犯愁,但是他们没有身份上的问题,就不受那么大的限制,学费生活费有问题,大不了修学一学期,到商场或者公司打工,挣够了钱再读书就是了。

而中国留学生就不行了,他们的学生签证是不允许随便打工的,必须保持是注册每学期四门功课的全日制学生身份,所以,他们留在美国的唯一合法选择就是靠拿奖学金读书。

他们不得不勤奋和吃苦。

在美国都知道博士难拿,不象在中国读博士,进去也许还有点难督,出来就很容易了。中国导师好歹都会照顾一下学生的情面,除了刑事犯罪,或者太说不过去,其它的都能过关。至于学术水平上的薄弱,做导师的多半要睁只眼闭只眼,私下里会跟朋友议论议论,大面上还是要说得过去的,因为说不过去也等于跟自己说不过去,这里也有导师面子问题,所以,就是学生学术水平再不够格,导师都会让学生毕业。

而在美国可没那么多情面照顾,那是需要严进严出的,一听说谁是博士,老美立刻会表现得肃然起敬,因为美国的博士太难拿了!

美国大学对博士的要求非常高,读博士不是光上完课就行了,还要根据导师的要求做研究,并且发表一定数量的国际会议论文、杂志论文。进入博士计划,并不意味着可以顺利读到毕业。

美国大学对读博士的学生实行淘汰制度,读博士期间要经过一关关的考核,首先要修满十门相关课程,并且成绩要名列前茅,不然就有被淘汰的危险,因为你不是最好的,还有什么资格当博士?

当所有课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博士生们要通过一个叫qualify资格考试。这种考试分书面考试和面试两种,博士生们要通过这种考试,让你的博士资格认定委员会的教授们认定你有资格再进行你的博士研究和修习,并且你的研究是有必要的,你的博士毕业论文是够专业水准的,这样你才有资格继续进行你的博士学习。

对博士生们来说,qualify资格考试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很多人就在这个关头被kick out(踢出)。

qualify之后,博士生们就要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在提交毕业论文提纲之前,要通过学术委员会的另一个考核,叫comprehensive(综合考试) 。在这个考核过程中,博士生们要通过笔试或者面试的方式回答教授们提出的学术问题,并就自己的研究项目和毕业论文解释自己的研究结果,同时要就今后的研究方向,以及博士毕业论文最终的研究结论回答考试委员会教授们的咨询。

以上所有这些要求一样不能少,质量不达到要求也不行,导师跟你关系再好,到博士资格通过这一关,就没有私交这一说了,有私交也没有多少用处,因为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情,而任何教授都不会因为个把学生砸自己牌子,因此,美国的博士资格通常来不得弄虚作假和短斤少两。

博士的课程全都很难,尤其是一些新开的课程,讲述一些科技新理论和演算方法,门门功课都是硬骨头。

记得我先生读博士那会儿,头两年他需要把十门课修完,于是,我们的生活完全围绕着课程表,天天机械运转,就连周末和法定节假日,都没有例外。

每天早上七点,我先生就要出门,步行到学校,上课,做实验,写论文,忙到中午,把早上带的便当在办公室微波炉里热热,就对付了。下午接着老一套,上课,做实验,查资料忙到天黑,这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家。

每天只有这个时候,我们一家才有机会说几句话,而我女儿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和爸爸玩一会儿。

那时候我女儿还很小,如果逢上我先生回家的时候,女儿在睡觉,好了,这父女俩就没见面的机会了,一连几天,女儿看不到爸爸,就要有意见了。好不容易有一天,女儿早上醒得早,睁眼一看爸爸在家,立刻兴高采烈地扑过去,就腻上了,一直要腻到先生不得不去上课,女儿还舍不得放手,经常是这父女两个,站在门口依依惜别,女儿的小胖手使劲搂着爸爸的脖子,脸则贴上去,对爸爸又亲有啃,做爸爸的只有好言相劝,最后不得不硬下心肠,掰开女儿的手,父女俩洒泪而别。

每天晚上,先生吃了饭,就又要去学校了。白天要上课,要给导师做设计,搞研究,只有利用先晚上的时间来完成功课,应付作业。碰上容易做的功课还好,能够顺利交差,如果遇到难题,不演算到深更半夜是不算完的。

记得有一门功课特难读,教那门功课的老师是一个罗马尼亚裔的美国女教授,水平很高,据先生和他的同学介绍,这个老师智商奇高,课上得特好,作业也特难,但是,大家都感到这门课特有用,学起来都很用功。

不知道是被老师的魅力吸引,还是被课程吸引,我先生和他的同学们算是跟这门课飙上了,他们不仅热衷于讨论和这门课相关的理论,还常常为了解决一个难题熬通宵!有时候老师布置下来课外作业,他们实验和演算各种方法以后,还是无法解决老师出的难题,就去跟老师商量,说老师啊,太难了,我们实在解答不出来。老师一看,全班没一个解答出来的,同学们的眼眶都熬黑了,证明也是努力过的,就网开一面,在下次课的课堂上,为同学们答疑,算是放大家一马,众人才松了口气。

在学业和经济双重压力下生活的中国留学生们,其留学生涯不是洋插队又是什么呢?

功课紧,压力大也就罢了,还得为导师做研究呢!那也是含糊不得的事情。美国导师要求都很严格,他配给你RA的钱,你就得给他出RA的活。

美国导师要求学生每周汇报一次,他们叫meeting(开会) 。我先生他们导师的每周开会在星期一,在这天的早上,导师的所有学生济济一堂,每个人汇报研究结果,并按照导师事先布置的要求,轮流进行presentation(演示)。这是无法蒙混过关的事情,所以,每逢临近周一,我先生都如坐针毡,生怕周一的presentation(演示) 会出丑,也就格外认真准备他的发言材料,那发言是要有点根有据,有立意,有创新的,还要有实验数据,有演算方法,一点不敢马虎。

记得那时我先生常常因为无法完成演讲准备,而不得不把周末搭上。本来说好周末余一些时间陪陪我和女儿的,往往因为工作没做完而变卦。或者本来计划好一起到附近景点郊游的,到时候,先生腾不出时间了,只好泡汤。

导师合理的高标准、严要求对学生的影响很大,就说这个presentation(演示) 吧,由于中国学生大都不善于言辞,很多搞研究的人更是肚子里有货倒不出,母语又不是英语,因此,英语的口语表达能力有限。而美国教育里实行的这种当众演示,强化训练了大家的口语表达能力,也帮助大家克服了以往不善当众表达的心理障碍,补上了我们中国教育缺乏的、美国大学强调的大众交流技巧课。

我先生的导师------沙米尔对我先生他们这些学生要求很严格,除了学业上的指导,他还热衷指导这些外国留学生们的英文写作,刚开始做他的学生的时候,他经常毫不客气地批评我先生的英语,为此,我先生很痛苦。

痛苦归痛苦,导师的话还是要当回事,因为导师不是鸡蛋里挑骨头,是肺腑之言,所以,我先生还是听了导师的指导,利用业余时间,有计划地参阅了大量专业和非专业的范文,英文写作能力和口语表达能力突飞猛进。

等到我先生就他的科研项目,到摩托罗拉总部参加一年一度的项目汇报,在台上口若悬河、对答如流的时候,沙米尔的脸上就有了满意的笑容。到后来,我先生因为研究出色,获得摩托罗拉的研究特别奖,并被总部安排到凤凰城摩托罗拉研究中心实习的时候,沙米儿拍着我先生的肩膀说,凯,你的英语过关了。

直到现在,我先生还经常会提起导师当初的指点,说真要感谢导师的严格,要不是沙米尔当初那么逼我,我还不会那么钻研英语口语表达和英文写作,也还不会象现在这样能够纯熟地运用英文。虽然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是碰到好老师真的是运气。

学生碰到通情达理的导师,了解学生的特点,有地放矢,合理指导,学生自然会进步;碰到心慈手软的导师,理解学生的压力和负担,研究催得不那么紧,做学生的还有缓冲余地,日子就比较愉快;碰到公事公办的导师,凡事照章办事,虽然也许不那么有人情味,但做学生的也能接受,最多是压力大一些,日程安排紧一些,但在心理上还算疏通;最倒霉的士不幸遇到做人苛刻,心理变态的导师,做学生的可要度日如年了。

我们的朋友小孙就曾经遇到过难剃头的导师,真的比黄世仁还差劲,搞得小孙差点开小差遛号,说就算回国,也绝对不在那个导师手底忍气吞声了。

小孙来自中国大陆北方,长得人高马大,为人诚恳实在,在学生群里很有人缘。小孙在中国读了硕士,后来经申请,来ASU攻读博士学位。小孙的导师是一个印度裔的女教授,不知道是原有的民族特点,还是因为来自第三世界,受三座大山压迫久了,心理扭曲,或许更因为这印度女教授自己当初也是留学生,个人经历艰难坎坷,终于有一天从小媳妇熬成婆,也就要享受一下婆的权力,在不就是更年期综合症,没得到及时治疗,不管那出于哪种种原因,反正是这女教授非常难缠,她几乎把折磨学生当乐趣。

本来导师对学生学术上有要求没什么奇怪,严格归严格,指导归指导,正经该怎么要求就怎么要求,学生们不会有意见。问题出在这个女教授每次看到学生,不仅仅关心学业问题,研究进展,还总不忘记威胁学生说,再不出成果,再不好好干,我明天就停你的奖学金,或者我下个月就停你的钱,再或者就是,我下周就不给你钱了等等,天天这么对学生说,对学生的精神真的是一种折磨,搞得大家整天心惊肉跳,哪里能安心搞研究呢?

小孙是个很认真的人,搞研究也不差,整个研究小组,就数他出活儿,学习也是门门功课A,对这样的学生,导师犯不着整天威胁啊?小孙被导师恐吓得坐立不安,整天茶饭不思,体重急剧下降。

因为他搞不清导师整天跟他们说这话是来真的,还是说说玩的。如果来真的,问题就很严重,需要及时想出应对方法,是自己筹款继续学业,还是准备转学校重新提出奖学金申请,或者寻找有研究经费的导师,另起炉灶。

如果是说说玩玩的,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了,别说不符合我们中国人的思维习惯,就算是天性豪爽的美国人,也没这么开玩笑的。说得好听,是这个女教授科学脑袋,思维另类和边缘;说得难听,是这个女教授心理变态,喜欢借威逼利诱学生时不时地满足一下自己的不正常快感。

女教授的行为让做学生的哭笑不得,不到半年,手下的学生纷纷跳槽。有的借口太太到外州学习而转学,有的放着博士不读,来个短平快,匆匆拿个硕士就毕业,还有的干脆退学回家,说再给她这么搞下去要进疯人院了。

小孙忍耐了一年女教授的折磨,终于忍无可忍了,决定自我救赎。他先找到系里另外一个教授,事先他和这个教授有过接触,了解到对方是一个诚实可信的,心态正常的人,就跟人家开诚布公地谈了谈,说我想转个导师,你能接收我做你的学生吗?那个教授原来对小孙印象就不坏,说可以啊,只要你的导师没意见。小孙说,我的导师那里我跟她谈。

小孙虽然是诚实质朴之辈,但社会经验还是有的,在谈到转导师原因的时候,他隐瞒了真实的想法,只是说个人专业兴趣和导师的研究方向不对路子,没说其它。

后来,小孙鼓足勇气和女教授谈了谈,讲清自己的想法,当然也没直说女教授变态,只是说了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自己的研究兴趣和特长与导师的课题不吻合,做起事情来有些不顺手。

不知是小孙的诚恳打动了女教授的心,还是女教授那天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反正是女教授欣然接收小孙转教授的要求,并且一再表达对小孙的好感,说孙啊,你是这批学生里最能干的、最努力的了,我真的很喜欢你啊!小孙面上笑眯眯不露声色,但心里说,我确实是个好学生,可是你确实不是个好导师,有你这种变态心理的人当导师,真的是害人害己。

转换导师以后的小孙,好象逃出樊笼的小鸟,颇有劫后余生的快慰,心情别提多愉快。新导师为人诚恳厚到,对手下的学生爱护有加,经常让小孙他们感动不已,于是就更加努力工作,整个研究小组的人际关系就显得很融洽。

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孙精神好了,工作愉快了,自然就出成果,人也长胖许多,脸上的笑容多起来,还直嚷嚷要减肥。

很多留学生们读博士读到后两年,在长期的压力和负荷下,身体素质都有下降的趋势,精神负担过重导致的神经衰弱是常有的现象。

有一天和女朋友们聊天,女友云说她丈夫近来老感冒,同样的环境,她和女儿都没事,她的丈夫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感冒了,怎么挺壮的一个大男人,竟然变得那么弱不经风。

“他呀,是压力过大导致的免疫力下降!” 我很有经验地诊断,并嘱咐云回家制定出合理的食谱,给老公食补的同时,还要盯着老公适时安排体育锻炼,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在这方面,我之所以这么经验老到,全因为我是过来人。

我先生在读博士读到第四年的时候,经常莫名其妙地头痛,疲倦,心跳加速,老感觉力不从心。到学校医院就诊数次,又验尿又验血,什么指标都正常,但仍然没精打彩。万般无奈之下,我这个半瓶子醋的蒙古大夫就自己土法上马了,我诊断出,我先生的问题出在长期用脑过度,导致体力脑力透支,神经衰弱了。

赶紧采取食疗方法,煲汤、炖肉、熬粥,增加补脑食品,换着样的吃,又敦促他加强体育锻炼,忙里偷闲长跑、游泳、打球什么的,没过多久,神经衰弱的症状就有所缓解。

等到我先生博士毕业,接到公司的offer(合同) ,开始工作以后,那折磨他很久的神经衰弱立刻就好了。有时候说起来,我会打趣他,说那个象产妇一样弱不经风的人哪去了?他总会操着怪腔怪调,模仿我们小时候常看的前苏联电影<列宁在1918>里的一句台词说:列宁同志已经不咳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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