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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  美  随  笔  

       林 枚  

culture shock(文化震荡)和home sick(思乡病)

     在ASU(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校园附近有一个妇女团体,其成员由两部份人组成:一部份是来自中国的F2(留学生家属)、H4(外国工作人员家属)和J2(访问学者家属)们;另外一部份人是一些致力于基督教精神传播、乐于助人、义务教外国人英语的美国太太们,两拨人加起来约有十五六位。

   这个妇女团体每周集体活动一次,每次约三、四小时,活动的地点就设在一个被我们称为“老大姐”的中国太太家里。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有十五六个女人聚在一起,还不演上个五台、六台的?每到活动这天,老大姐家里就格外热闹,中国太太们早就聚拢过来,借着上课前的空档,大家少不了家长里短一番。

   这天又逢集体活动,一大清早,就有七八个中国太太早早地聚在老大姐家,大家彼此间已经是非常熟悉的老朋友了,一见面,自然少不了打打闹闹一番,正热闹着呢,突然,从屋角传来沉重的叹息声,那声音与大家的欢快气氛极不协调。

   “啊呀,烦死了,烦死了!”一个尖锐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嘻笑和交谈,大家不由得都把目光转向房间一角,就看见一个年轻妇女蜷缩在沙发上,此刻她一脸的气急败坏,眉头紧皱,披散着头发,低垂着眼睛,一只手撑着头,好象有千斤重担正压着她,一声声叹息则毫无疑问地展示她此刻的烦恼和痛苦。

   “怎么啦?怎么啦?瑞香这是怎么啦?”大家纷纷发问,围拢过来,同时投以关切和担忧的。

   “怎么也没怎么,就是烦,”瑞香见大家注意她,把身子直了直,算是强打精神,接着把眉头又一皱,嘴一撇,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而后又变成满脸的无奈,好象有一肚子的委屈吐不出来似的。

  “她这是怎么了?”大家互相交头接耳,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啊,犯病了,”老大姐一语道破天机,“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是思乡病!”一语出口,大家都笑起来,因为在座的太太们来美国都有年头了,对于犯思乡病,大家几乎都有过类似的经历,都曾经熬过一段令人难耐的痛苦岁月,瑞香此刻的反应对大家来说一点也不陌生。

   瑞香是一个J2(访问学者的家属),她丈夫原本是国内某大学的教师,半年前跟地点设在美国phoenix(凤凰城)的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生物系签了合同,来做访问学者,为了陪伴丈夫,照顾丈夫的生活起居,同时也为领略一下令人无限向往的美国生活,饱揽美国西部风光,瑞香和儿子作为访问学者的家属F2也一路同行而来。

   刚来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很惬意,丈夫的薪水不高也不低,一个月扣除税收还有一千五百多美元的生活费,这些钱对于会过日子的中国人来说还是很富裕的。

  与美国其它大城市相比,凤凰城的生活费用不算太高,一室一厅的公寓租金顶多五百$,还包水电费,吃饭也花不了多少钱,到亚洲人或者墨西哥人开的超级市场购买日用品和副食品,又新鲜有便宜;不上馆子,自己烧着吃,即使整天蔬菜水果、鸡鸭鱼肉地造,一家人一个月顶多花三百美元;其余的花销,如电话费、汽油费以及其它费用加起来,一个月一千二到头了,瑞香又是勤俭持家的主,所以丈夫挣的钱不仅够用,还略有剩余。

   经济上没有太大的负担,瑞香就没有感到什么压力,因此初到美国后的几个月里,瑞香一直是笑口常开的。

   美国的一切在瑞香的眼里都显得新鲜、新奇和刺激,这里有如此灿烂的阳光,湛兰的天空和清新的空气,怎不叫人赏心悦目?作为J2,出国之前瑞香不仅足足地领受了同事、朋友的羡慕,好好地满足了一把虚荣心,挣足了面子,还非常实在地享受了单位给于出国人员的特殊照顾。

  瑞香和丈夫在一个工作单位,只是所处部门不同而已。瑞香的工作属于财会部门,仗着瑞香良好的人际关系和手中掌握的小权力,也仗着单位对出国人员的特殊政策,瑞香以出国探亲名义跟单位告了半年假,在此期间,不用上班,单位工资照拿;丈夫是访问学者,单位的工资一个不少,美国大学还给一份工资,两项加起来,就显得很富裕。

   作为访问学者,丈夫搞的研究是没有什么硬性任务的,假如自己不要求,美国老板也不会分配什么硬性任务,因为访问学者不等同于留学生,留学生拿导师(老板)的钱是要给老板干活的,光干活还不行,还要有成果,因为老板以奖学金形式发给学生的钱都是科研经费,经费付出了就要有结果,不然叫老板如何跟出钱的人交代?

   而给访问学者们的钱则不一定要回报,这些钱也许来自于国家的什么基金,这种基金的设立有些就是用来支付那种短时间内没有效益的项目的,还有的钱属于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政府交流项目,或者文化科技扶贫项目,根本不在乎有没有结果,因此,就瑞香丈夫而言,他既无需象留学生那样辛苦卖命地为老板干活,也无需为奖学金担忧。

不为金钱担忧,又没有工作压力,瑞香他们一家的日子就显得要轻松愉快许多,丈夫在周末和节假日都可以不用去实验室,于是,一家人便开着那辆成色还很新的二手TOYOTA到郊外去玩,那感觉真的是赛神仙。

有那么一段时间,瑞香真的显得非常快乐,嘴里整天哼着小曲,脸上挂着微笑,还不时呼朋唤友地去逛超级市场、逛mall(商业街),看到喜欢的时装、鞋子和化妆品,也不太计较价钱,刷了卡就买下来。

“哎哟!美国的化妆品也不贵嘛!比国内还便宜。”那时候的瑞香经常这么说,让日子过得紧巴、搬着手指头算钱的女伴们恨得牙根痒痒,嫉妒得眼睛发红。

没到美国以前,瑞香对他们的美国之行已经做了精细的打算,瑞香是做会计的,心里的那本帐自然算得很精:老公轻轻松松做完这半年的访问学者,算是到美国镀了金了,可别小看这种镀金,对于在大学里混的人来说,到美国镀镀是属于充份必要条件,现在国内的人都迷信洋玩意,各种媒体不天天宣扬什么“海龟”吗?搞得全体人民都跟着起哄,高等学府也不例外,也吃这一套,镀金与否待遇绝对有区别,镀过金的在遇到升迁、批科研经费和分房、加工资的时候就比不镀金的要优越得多,至于镀过金是否货真价实就令当别论了。

就说所谓访问学者吧,在国人眼里也许很唬人,访问学者哎!多么响的名头!其实呢?很多所谓访问学者的学问也就那么回事儿。

作为访问学者,他们的工作属于美国和中国政府之间的学术交流和研究项目互换计划,一般没有硬性任务分派给个人,因此,和拼学位的留学生不同,访问学者们的日子可以与可有可无划等号,一般都可以轻松愉快的形式、圆满完成任务。

轻松愉快没有压力有时候是好事,有的时候却是坏事,因为没有压力,也不需要去听课上课,就使得访问学者们失去了很多宝贵的学习机会:比如那些对于留学生至关重要的诸多练习和培训、对异域文化和语言的适应和掌握、对美国教育体系和大学教学方法的熟悉和认同、以及与真正美国人的接触和交往,所有这些对访问学者们来说很少有机会介入。

比如说访问学者的英语问题,他们中的很多人虽然在美国一年或者半年,论时间好象不短,但是,到头来还是原来的水平:哑巴英语!原因何在呢?看看他们在美国的生活状况就不难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和美国人交往,不上课不听课,又哪里有机会练习英语的听说能力?更别谈了解真正的美国社会了!

作为访问学者,他们中的很多人属于研究人员,一般习惯于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而实验室里又多半不是中国同胞,碰上个别外国学者和留学生,因为有语言障碍,谈话就很少,还是跟中国同胞交往得多一些,指导教授如果是美国教授还好,还有机会说说英语,如果是一个华裔教授呢?好了,大家又可以用汉语了,根本没有说英语的机会。

我的一个访问学者朋友就曾经告诉过我说:“我们在实验室和办公室里从来不用说Englsih,周围都是中国人,我的妈哎!搞得象唐人街似的。”

因由此可见,别看很多访问学者号称在美国半年、一年的,兴许语言关还没过呢------人家说英语他听不懂,他说英语人家不明白,更有甚者,一听人家说英语就抖活呢,为什么?害怕!怕听不懂误事。至于有的访问学者号称是在美国搞了几年研究,其实连电话都不敢接的,也大有人在,绝对不夸张。

然而对从没出过国门的人来说,访问学者们到底算是喝了洋墨水了,跟洋一沾边,就不得不令人高看一头。而他们自己呢?回国以后也是可以大言不惭地、豪不脸红地在同事们面前夸耀一番说:我在美国的时候怎样怎样-----

刚开始这样说的时候也许会脸红一下,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因为他们很快就可以体会到这样说的好处:除了赢得听众的羡慕目光和赞美表情以外,还可以为他们赢得更多的信任、更大的利益以及更稳妥的位置。

我不敢说瑞香和她老公考虑得象我这么精细和露骨,但是我想大致的方向是基本一致的,大家都是人嘛,是人就免不了人的做人的庸俗,只不过我的描述刻薄一点而已,看起来有些臭臭的,人家的想法说出来也许要好听一点,高调一点,优雅一点,不象我这个没有文化的人,说什么都脱不了下里巴人的风格。

好了,不管是粗俗还是优雅,其本质都差不多一个意思:就是访问学者来美国的官方目的是来搞学术研究、文化、科技交流的,而访问学者们的私人目的总是脱不有镀金的嫌疑,这是其一。

令一方面呢?那就要说是来旅游了。

对于公派来美国的人,说是业务考察,说是谈判生意,其实哪个不是带着公费旅游目的来的?不信可以到美国纽约、华盛顿、洛杉矶、旧金山等各大城市以及各地热门旅游点去观察,常常可以看到一队队西服革履的中国官方代表团的踪影极不和谐地出现在身着休闲装的美国人群中,注意观察也许会捕捉到美国人惊奇注视的目光:这帮人怎么穿成这样?搞得象怪胎似的。侧耳倾听也许听到美国人低声地窃窃私语:chinese!因为只有来自于中国的官方代表团才会在这种场合穿得这么不仑不类。

因此,访问学者们来美国的私人目的绝对不排除旅游。

对于瑞香一家来说,一家三口同时来美国住上半年一年的,就等于一家三口公款免费旅游一次,这样的美事傻瓜才会拒绝。

说老实话,瑞香和她丈夫开始并没打算长期留下,他们只想做一个过客,合同一满打道回府,回中国他们原来任职的单位----江南某大学去。

这样考虑原因有三:第一、瑞香的丈夫是中国自己培养出来的博士,在大学任教已经十几年了,该有的都有了:博导、学院重点培养对象、三室一厅的大房子等等。

论实际利益,瑞香两口子在国内混得不差,丈夫在大学教书,虽然说不上大红大紫,但也算是前途平坦、道路顺利。瑞香也不落后,在学院的财务部门做个小头头,手里有百十来万的资金掌握的,跟顶头上司的关系又好,也算是吃得开的,按照瑞香自己的话讲叫“吃香的、喝辣的”。上班时活也不重,平时做做帐,费不了多少精力,然后就是“一张报纸一杯茶,一混就是大半天”,几个同事聊聊天就到点了,下了班,经常有饭局,陪着领导吃吃喝喝,唱唱卡拉OK,然后逛逛商场回家,日子好打发。

想起国内的日子,瑞香的语气里常带有一些炫耀:“我在国内也不差,真叫享福噢,讲老实话,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做过家务事,都是请钟点工来做的。”这样的好日子让瑞香放弃是绝对舍不得的。

第二,瑞香的丈夫属于性格内向的那种人,不善与人打交道,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教书育人,周围又有亲戚朋友照应着,他还能应付自如,要是让他在美国陌生的新天地里闯荡,从头做起,他心里有些犯怵,心里一犯怵,脸上就一百个不情愿。

对丈夫的性格特点,瑞香心中有数,到美国这么久了,一遇到事情,丈夫就往后缩,象修理汽车、到学校办理借书证以及租房这样小的事情,丈夫一概不愿意应承,不是他不会英文,而是他不敢用英文跟人打交道,瑞香的英文又一窍不通,好了,一遇到事情,就只好去求别的中国朋友帮忙,人家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丈夫的性格使
得瑞香不敢做长期留在美国的打算。

第三,在来美国之前,瑞香的丈夫一直是道路顺利地一路读过来,直到拿了博士学位,在大学又谋了好位置,并且几次三番到其它国家做过短期访问学者,可谓路路畅通,在瑞香的印象中,丈夫是没有过挫折的,既然事事如意,丈夫就少了点意志的磨炼和挫折教育,知夫莫若妻,瑞香嘴上虽然不说,但对丈夫那是心知肚明:老公吃不得苦!

在美国大学里搞研究、做学问是要拼体力和意志的,这里藏龙卧虎,高手如云,随便一个长得平头整脸的拎出来都不差,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真乃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啊!

刚开始瑞香丈夫不明就里,以为自己是博士如何了得,还有些傲气,不太看得上同一个实验小组的几个中国同行,然而架不住是骡子是马拿出来遛遛,几个实验做下来,瑞香丈夫有些瘪气了:却原来个个都是马,唯独自己是骡子!气恼之余也不得不高看人家几眼:果然强中自有强中手,不服不行,服了也不行,心里总有些抹不平,一惯顺利、一惯享福惯的他自己感到自己不太适合美国的大学风格:在这里搞研究要求太高,竞争残酷,相比之下自己有些力不从心。

因此,权衡利弊,在瑞香两口子的心中,走的念头占了上风。

如果瑞香和她丈夫按照既定方针办,在合同满半年以后毅然决然地、义无反顾地回国了,那么一切问题就化为乌有,所有的困扰自然迎刃而解。对瑞香来说,又回到她如此热爱和眷恋着的幸福生活中,一切恢复往日的平静,美国的日子就象梦一样烟消云散,那么,自然也就可以避免以后生出的那么多的烦恼了。

然而事情坏就坏在当瑞香丈夫合同到期以后,这里的美国老板因为她丈夫做的研究还没有出成果,认为半年的研究期为时过短,建议和瑞香丈夫再续半年合同,这时候,问题就出现了------瑞香和丈夫必须在留和走之间做一个选择。

从客观上讲,美国老板的建议是很积极的、合理的,半途而废对于任何一个搞研究的人来说,都是职业生涯的大忌,更何况美国的研究环境和条件都是一流的,在这里搞研究一个月出来的成果,在国内往往要花上大半年功夫,这点不用讨论,大家都心知肚明,因此,此时要瑞香丈夫跟美国老板说“不”字还真难,一来瑞香丈夫觉得美国老板说得很在理,相处久了,也觉得老板很有人情味,处处为他的事业前途考虑,人家出于好意开口留你,你毫不领情地回绝,有些不近情理。再者,脑子不笨的人都知道,人家主动留你,这是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不赶快抓住,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个店了,以后哪里会总有这样好的机会呢?

这样想着,瑞香丈夫心里就有了留的意思了,再跟周围朋友一商量,大家都劝他至少要把手头的研究搞完,再考虑是走是留,因为研究课题有了结果,等于手里有了硬东西,对他今后的研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于是,瑞香丈夫就决定再续签半年合同。

这样一来,以往的计划就被打乱了:丈夫不走,瑞香也就不可能按期回国了,当初请假的时候可是跟单位讲好的,半年回去,如今不按期回国,单位就要按照自动离职处理了,那么就意味着要跟曾经拥有的国内的所有利益说“拜拜”了。

其实,如果瑞香铁定了心真的要回国,完全可以让丈夫自己在这坚持着,自己带着儿子先回去,半年后丈夫研究搞完在跟回来也可以,然而,在是否回国的问题上,瑞香的心思并没有象她整体喊的那样铁!

从感情上讲,瑞香非常怀念在国内的快乐生活,也觉得丢掉可惜,但是从理性上讲,她似乎也不想放弃在美国的利益,尤其是看看周围的中国同胞,大家都一样是从零开始的,有从硕士开始读起的,有来读博士的,也有以F1的身份,先来做访问学者,后转成F1学生再读学位的,也有的在国内已经有博士学位了,来了以后先做博士后的,在熬过五、六年的苦日子之后,大多数的家庭都步入安定,几乎都进入了中产阶级行列:买了新车,买了新房子。

看着眼前成功的例子,瑞香不由得不眼热,同时心里也盘算:如果自己家能也熬过这段艰苦日子,那大房子和新车不是也不远了吗?同时瑞香也考虑到孩子的教育问题,加上周围朋友们隔三差五地做工作,都说:“哎呀!瑞香,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不为孩子想想吗?孩子在中国上大学多难呀,在这里多容易,尤其咱们亚利桑那州,上大学更容易,高中毕业生80%的录取率,你还想让孩子回去受高考的罪?要好好考虑!”

瑞香果然好好想了想,比较了一下得失,觉得留在美国似乎得多于失,因此,心理上的天平很快就发生倾斜,虽然嘴里喊着回国,但真让她回去,就“贫下中农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了”。

瑞香心里打算留下来,但是留下来也不是不付代价的,那就是:国内的一切必须放弃!丈夫的博导是没得做了,学院的大房子也要交掉,自己在学院财务科的肥缺也自然要被新人替代-----总之,留下来就意味着要和过去的一起说拜拜。

对出国的人来说,如果是净身而出,反正是一穷二白的,索性从头来过倒也无牵无挂,倒也心安理得。就象最早下海做生意的,很多人都是从山上(做牢)下来的,或者干脆一贫苦农民,一无所有,也就放心大胆干了,干得好就成了,干不好也不损失什么。

怕就怕象瑞香家这种情况,国内一大滩子,又是地位又是钱财,要拱手让给人家了,过去所拥有的一切可都是他们两口子辛苦奋斗挣来的,那可都是血汗钱呐!

叫人如何不心痛呢?一心痛不由得急火攻心、眼红牙痛、心焦气躁起来,心情一不好,立马看什么都不顺眼了。在很短的时间里,瑞香的心情和表现就发生了巨大变化,那曾经使她极度向往、倍感欢欣的美国生活突然间变得索然无味。与此同时,她开始无限缅怀在中国的日子,追忆过去所有的一切,回味在中国生活的点滴快乐,惦念起中国的亲人和朋友。她开始变成一个狂热的爱国主义者,如饥似渴地要看中国连续剧录影带,通宵达旦地读中文书、听中国音乐,不厌其烦地找中国人说话。

渐渐地,瑞香开始厌烦现在的生活现状,觉得一切都让她难过,都不如意,这也不是,那也不好,这也不习惯,那也不顺眼,她开始毫不留情地挑剔起这里的生活,几个月以前曾经让她大加赞扬的东西,现如今在她嘴里变得一无是处,现在她说的最多的话是:“啊呀!烦死了!烦死了!都说美国好,我看也并不怎么样!那块好啊?”

突然间,瑞香成了一个唠叨狂,见人就唠叨,看见人就以上几句话,听得我们的耳朵都快长出茧子来了,感到她活脱脱地变成一个现代祥林嫂。

刚开始大家还尽力劝解,时间久了都有些烦了,要知道大家来参加公众聚会的目的,多半是冲着找来乐来的,谁愿意来充当别人倒苦水、倒垃圾的垃圾桶呢?更何况留与不留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是你自己的选择,再好的朋友也无义务分担你的生活,你的感觉,因此,当瑞香第N次报怨她的人生、忆甜思苦的时候,有的夥伴忍不住实话实说了。

“瑞香啊!你既然那么舍不得国内的一切,就应该回去啊?不是人人都适应美国生活的,很多人都选择回去了唉。”
“是呀,瑞香,要想留下就要认同这种现实,要努力去适应,样样事情自己学着去做,整天报怨是没有用的。”
“瑞香啊!我就不明白了,又没有人用手枪逼着你留下,你何必那么放不下呢?”

尽管没有人用手枪逼着瑞香,尽管瑞香的报怨一天胜过一天,但是在瑞香内心深处,想留下来的意愿,已经象春天的柳树,早就抽枝发芽了,只是她的思维方式和感情表达还没有调整好去适应这种新的变化而已,因此当这种没有调整好的思维方式和感情表达以外部表现形式出现的时候,种种不协调变呈现出来,使得瑞香的行为方式变得越来越古怪。

看着瑞香那种古怪和痛苦的样子,我非常有经验地给她下诊断:她进入cultureshock(文化震荡)期了!几乎所有的、移民到外国的人都会遇到文化震荡问题,只不过瑞香的症状来得剧烈一些。

不由地记起自己曾经有过的那段痛苦的日子,对瑞香颇有同命相怜的感觉,因此,也就压抑着对祥林嫂式的唠叨的厌烦,多多地劝解,尽可能地告诉她派遣不安情绪、解决思想问题的方式方法。

记得还没有来美国之前,当时刚拿了美国签证,正忙着订飞机票,买东西什么的,忙得一头劲的时候,收到先生从美国发出的一封Email,和以往的简短沟通不同的是:那封信很长,而且是用中文写的,立马感到事情有些严重。

平时先生给我写Email都用英文,他是搞理工科的,本来中文水平就不太高,在美国读博,天天说英文、听英文,中文、英文来回倒对他那种理工科脑袋的人来说有些痛苦,而平时计算机室里使用的电脑也不是个个都有中文系统,因此,就他而言,写Email用英文比用汉语拼音写中文似乎要来得容易一些,所以,当先生用中文给我写信,这种非同寻常的表现立刻引起我的重视。

果然他是要告诉我一个他认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我在到美国之后,将会遇到严重的文化冲突问题,英文叫cultureshock(文化震荡)-----

先生告诫我:你要有思想准备,到了美国之后,当最初的兴奋和好奇过去之后,(一般是三个月到半年以后)你会出现因为文化背景不同而引发的文化冲撞,你会感到非常痛苦。

文化震荡在每个人身上的反应都不相同,就一般情况而言,其症状是年龄大的较年龄青的严重,女人较男人严重,学文科的较学理工科的严重,原先文化烙印深的较浅的严重------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你将要面临的文化震荡问题将会比别人严重!

因为你是学文科的,属于文化人,年龄也不小了,在中国生活这么多年,深受中国文化的浸染,又是女性,在国内电视台做导演、做记者、做主持人和制片人的,属于上层建筑之类,而且你算得上是成功人士------所有那些对你来说引以为骄傲的东西,都将称为你适应新环境的负担,并将加重你的文化震荡程度!

因此你会比别人更痛苦,特别当你为了适应新的环境和生活,不得不重新评估你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时候,你将不得不抛弃一些你早已熟悉的、并且为之陶醉的东西,那些东西曾经令你充份享受文化的娱悦,乐在其中;也曾经激励你为之奋斗、乐此不疲;你还将接受许多你内心世界永远不会认同的、或者不以为然的东西,你的心会在焦虑和彷徨间不断徘徊,你会内心空虚、不知所措,因为在你不熟悉的异文化面前,你会感觉自己的无助和茫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无价值感,加上在一个新地方生活,缺朋少友,你的生活信念会产生动摇和怀疑。

看了先生郑重其是的Email,心高气傲的我很不以为然:有那么严重吗?有点夸张吧!我给他回Email,如是说。

一点也不!我有过亲身经历,来美国半年以后心里那种痛苦的感觉叫人终身难忘-----他又回Email强调。

我林大侠何许人也?走南闯北十几年了,在江湖圈子里摸爬滚打什么没经过?林子大了,什么鸟没见过?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还怕它个文化震荡吗?我又回给他Email,有些流氓无产者的腔调。

反正我提醒过你了,你要有准备,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他被我搅得有些烦了,决定停止关于文化震荡的讨论。我的嘴虽然硬,但是先生的经验之谈我还是心领神会的,因此,在心理上就有了一点准备。

到了美国之后,先生又跟我介绍了不少关于cultureshock方面的理论知识,并给我看一个小册子:那是他在俄亥俄州立大学做访问学者的时候,学校的国际留学生办公室发放给所有国际留学生和国际访问学者的一种心理辅导手册,内里有大量篇幅探讨culture shock问题,并提供许多有益的排遣和疏导办法。

美国是一个多元文化交融的国家,每年,数以百万计的、操各种语言、有着各种肤色、持各种政治观点、怀有各种宗教信仰、有着各种文化背景的、带着各种目的人进入这个国家,对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宗教、文化、教育都带来巨大的影响,各种文化不可避免地在这块新大陆上碰撞、融合,从而创造出带有美国新大陆色彩和特点的新文化。

文化碰撞造就了新的文化,同时也带来一些前所未有的社会和心理问题,这些问题的出现,直接和间接地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和社会的发展,从而引起有关专家和学者的重视,因此针对这种由于文化背景不同而导致的culture
shock问题,早就有研究机构和学者们进行过长时间的研究和探讨,并找到许多解决问题的办法,类似大学这种多元文化集中体现的地方,都有相关的国际学生顾问和指导,同时也发放相关的心理辅导书籍和手册,以便帮助大家顺利度过难关。

我自己的culture shock的发作是在到美国的三个月之后,当周围好看的都看过了,周围的环境也大概有所了解,中国城也逛了,中餐馆也吃了,先生的几个朋友也认识了,没见过的标识也记得了,没见识过的西洋景也见识过了,我的culture shock捎带着严重的思乡病开始冒头了。

刚开始迹象还不明显,就是感到有些无聊。

那时我先生还在读博士,课程才修到第二学期,正是吃紧的时候,我们是靠奖学金过日子的,先生必须保证门门功课是A才有可能继续获得奖学金,而我先生那时已年过三十五,读书感到有些吃力了,熬功课时常弄得人困马乏,因此,用来陪伴我的时间就少得可怜了。

我是明事理的人,来美国是我们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抉择,所以我从来不对他报怨什么,但是我却无法回避所面临的心理问题:我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寂寞和孤单。

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开,面对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先生早就上学去了,留下我一个人望着公寓的墙壁发呆,不知道该如何打发一天的日子。

过去在国内我的生活可谓生龙活虎,电视台繁忙的工作、紧张的节奏、热闹的朋友圈子一瞬间都离我远去,曾经被人称做“工作狂”、干工作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在电视台属于“疯狗”级别的我,突然间失去了工作,十几年养成的生活习惯、生活节奏和生活规律被打破了,新的规律和节奏还没有找到,一时间心里就乱了阵脚。

看电视:全英文的,听不懂几句话;外面走走,街上很安静,没有几个人,静得让人发虚;英文很臭,跟人家无法对话,茶壶里煮饺子,有嘴倒不出,干着急;眼前的风光着实风景如画,永远的蓝天白云,阳光灿烂,绿草如茵,可心里却感到这一切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因为这儿再好,不是自己的家!

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渐渐袭来,自己心里明白:可怕的culture
shock来了!我开始变得敏感和冲动,一点小事就能引起我的感情变化,眼泪也变得格外多,时常莫名其妙地就泪如雨下。

我开始靠回忆支撑我的情感生活,我想远方的亲人,想朋友,想以往忙忙碌碌、激情如火的岁月,想我国内温馨舒适的小家,想我花园里四季盛开的鲜花,想我窗前的玫瑰,屋后的芭蕉,想家乡春花秋月、良辰美景,想那江南三月的夜晚布谷鸟的啼叫、仲夏夜里纺织娘的啾鸣-----我想了那么多,几乎把我过去三十多年的日子想了个遍!

多少次梦回江南,正醉在芙蓉海棠的怀抱里,却突然回到现实,带着从梦里惊醒的惶惑和遗憾,拥被而起,还不舍得放弃那已经消失了的虚幻,就眯起眼睛竭力捕捉住梦里出现的、在中国的那个家的残存记忆,哪怕是一点耳熟的音响,一丝熟悉的气息也好,哪怕是多留一秒也好,总可以让我那颗几乎要迷失的心得到一点点安慰!

我梦回唐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搅得自己心神难安。

来到美国五个月以后的那段时间里,我的culture
shock症状已经登峰造极:常常满头大汗地从梦里醒来,然后便感到心在痛,多少年来一直被妈妈称为“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乐天派”的我,终于也体会了因为痛苦而引发的心痛的感觉!也知道了忧愁的滋味,真的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而如今真的是识得愁滋味了!

先生看出我的问题,想办法帮我排遣:抽空带我到城市周围各处风景点游玩,陪我看电影,借录像带,还推荐我到ASU的图书馆借中文书来看。慢慢地,我算是找到了治疗culture shock的办法。

ASU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州立大学,设有东亚文学系,因此,ASU的图书馆里的中文图书收藏颇具规模,我跟着先生去看了一次,立刻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于是,我开始以每天一本的速度看那些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白天黑夜地狂读。累了就听中国音乐!从国内带来的几十盘民族音乐CD发挥了极大的功效,一段<喜洋洋>一响,忧郁立刻消散不少,再来一段<步步高>,萎靡的精神顿时一振,随后再听听<春江花月夜>、<阳春白雪>、<鱼舟唱晚>,夕阳萧鼓声里就好象回到了我魂牵梦绕的江南------

亚利桑那的自然景观是以阳光灿烂、蓝天白云、大漠黄沙、仙人掌和西部牛仔著称的,所展示的都是属于阳刚之美的东西,而成长于中国江南水乡中的我,则早以习惯并欣赏“烟笼寒水月笼纱”似的阴柔,虽然在南京的时候也曾经非常厌恶杨梅天的连绵阴雨,报怨那由潮气而带来的腰酸背痛,但到了亚利桑那之后,身处终年干燥和阳光明媚之中,关节炎是治好了,心里感觉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曾经令我万分反感的三月小雨,变成了“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似的温柔,记忆深处也被雨打芭蕉的美感雨中漫步的诗意充满了。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我的culture
shock症状有所缓解,同时,所谓的emotional(情绪化的)东西也逐渐被控制。从表面上看,我已经和常人无异,但是,我心里明白,那根深蒂固的东西还在,只不过被巧妙地掩藏和遮盖起来,因为,我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自己明白,生活在现实里,不能靠梦来活着,所以必须要认同现实并学着适应它;而在内心世界,无法回避的是,在我的情感记忆一个角落里,有一个脆弱的痛点,每当时间、地点和环境吻合,那隐约的心痛就会出现,那掩盖起来的、被淡化了的culture
shock就尖锐地反映出来,那是无法治愈的乡愁!

从此以后,每当春天来临,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那“春风又绿江南岸”,不经意地怀念江南三月翠堤春晓、桃红柳绿的同时,难免会有“一片春愁待酒浇”;到了秋风乍起,沉醉在以往的岁月里,回味着和亲朋好友赏菊啖蟹的时候,常会因为“想得玉楼摇殿影,空照秦淮”而泪眼朦胧!

这个时候,我的已经被弱化了的culture
shock便以乡愁的形式冒了出来,我知道除非回到故乡,我的这个病是永远无法根除的。

其实,所谓的culture
shock总是伴随着严重的思乡病一起来临的。

在中国我们很少、几乎没听人提起过culture
shock这个词,但是对思乡病我们却并不陌生,从某种意义上说,思乡病的症状和cultureshock的症状极为相似,只是当我们从字面上理解这两个词的时候,感觉到所包含的地域的范围大小上的差异,其实,在特定的环境下,culture shock 和思乡病是一回事。

思乡病与其说是一种感情波动不如说是一种神经病,这种病无药可治,但是当病人回到他所熟悉的环境中,回到他原来认同的社会里,和他的亲人朋友在一起,这种病自然不治而愈。

当人们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离开亲朋好友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孤独和寂寞加上生活的艰难,使得怀念家乡的感觉越发强烈。翻看古代诗词,其中有许多诗句是描绘思乡情绪的,“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何时归家洗客袍?银字筝调,心字香烧,流年容易把人抛”,“故乡遥,何处去,家住吴门,久做长安旅”,每一句都饱含强烈的感情色彩。

因为都出自于华夏文化,都在一个炎黄子孙的大帽子下,都使用被秦始皇统一了的汉字,所以,对中国人来说,尽管大家口音方言各异,但是发生在我们中国人地面上的culture shock只能以思乡病的形式来表达,而构不成不同文化间的碰撞。

然而,当我们换一个角度思考的时候,当我们把称雄于苏北徐州地区的楚文化想象成不列颠英国文化圈,把弥散在苏州、杭州区域的越文化想象成法兰西文化域,把苏北方言当作英语,把吴侬软语当作法语,那么发生在这些地区人们身上的因为跨地区、跨文化而引发的所谓思乡病岂不与culture shock 是一码事!

虽然我经常自诩为是有些阅历的,就凭我十年电视剧编导的职业生涯,六年的电视节目制片人、主持人、记者、编辑的经历,我也常常不由自主地自我感觉良好一把,在生人和外行面前难免会装得很谦虚的样子,说自己才疏学浅,孤陋寡闻等,因为对方是生人和外行嘛,是需要怜悯和宽容的对象,但是当面对圈内的同仁的时候,我的江湖老手的真面目就会暴露无疑,特别是当圈内好友聚会,三杯好酒下肚,所有的细胞立马被调动起来,不是唇枪舌剑,便是刀光剑影,天文地理、风土人情、三教九流,甚至祁门遁甲、邪魔歪道,乃至小道消息、黄段子都可以一一招架,冲着朋友相聚的“人生得意需尽欢”的豪情和乐呵,非闹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不可,因此,好朋友常揶揄说干我们这行的属于“天上知一半,地上我全知”之类,久而久之,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了。

但是,当我初次听到culture shock(文化震荡)这个词的时候,我硬是楞了好一会,即而为自己的浅薄无知而害臊,好在当时眼前就先生一人,没其他人,所以,脸色还不至于太难堪,但是心里还是犯了一阵嘀咕的,暗自琢磨:打今天起,可不敢再那么张狂,还是要牢记毛主席的教导: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连culture shock都新鲜得象什么似的,还号称“天上知一半呢”,穿帮了吧?露怯了吧?

一边提醒自己要加宽知识面,另外一方面也得过且过地给自己的无知找了些理由:一个中国人,虽然不远万里来到了美国,但是在此之前一直生活在中国,中国虽然有五十二个少数民族,但是对多数中国人、甚至包括多数少数民族的中国人来说,都是尊汉民族文化为主的,这种大汉族文化一统天下的格局不是现代形成的,是自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统一文字、统一货币、统一计量单位开始的,因此,在中国的少数民族和中国的汉民族之间虽然有着生活习惯、语言习惯以及信仰方面的差异,但是,那不过是一种大文化下的小差异而已。当炎黄子孙的招牌一亮出来,这种小小的差异在“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歌声中被销融了,因此,确切地说,中国属于单一文化氛围的国家,生活在这个单一文化环境中的我,对于culture shock感到陌生好象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美国就不同了,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杂烩、大拼盘国家,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从肤色上看有:白、黑、红、黄、棕,各色人等;从头发颜色上分有:赤、橙、黄、绿、青、兰、紫,五彩缤纷;再瞅瞅大家伙眼睛的颜色:黑的、绿的、兰的、黄的、紫的、灰的、还有咖啡色的,五花八门。听听大家伙说话吧,操世界各国语言、说各种口音的人都有,还都一堆一堆的扎堆住着,于是就形成各自独立的社区;再看看大家的信仰,更是迥然不同:开车沿着大街走,三步一庙,五步一堂,以前光听说美国的教堂比餐馆多,来了一看还真是的,什么教都有,还什么教都有人信-----这是一个由真正意义上的、自主自由的、以世界各民族大团结方式组成的国家。

来自于不同国家、带有各个民族独特文化色彩的人走到一起,相互接触,在谋求生存道路、追求理想和信仰的同时,那种自发的寻求了解的要求就自然产生,就会出现种种合理和不合理的、理想和感性的身体接触、精神碰撞,碰撞的开始自然会有种种的不协调和不适应,然而当陌生和困惑、痛苦和烦恼交融,矛盾和碰撞发生,理解和沟通、融合和渗透其实就已经开始了,而多元文化碰撞、交融最终的结果是:建国二百年来,这个国家无法遏制地蓬勃发展、欣欣向荣、充满生机。

文化的多元化是美国社会的一个明显特征,也是令美国人感到骄傲和自豪的一大优点,多元化带来的社会的繁荣和进步早已是大多数美国人民的共识。

美国总统每年都有几次国情咨文,就是在电视上做报告,我听过克林顿的报告,也听过布什的,每次都听他们用非常强调的语气,非常自豪的表情提到美国社会的多元化,他们回回都不忘记赞美这种多元化的社会氛围好处,并且回回都不忘记表达对形成这种多元化的人群的感激,因为,多元化就意味着新移民的加入,而新移民的加入对于美国这个国家来说就象是新鲜血液,它的注入给美国社会带来的显性和隐蔽财富是无法用数字估量的。

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即使在911以后,国家的移民政策有所收紧,但是它的移民大门依然是敞开的,从道理上讲,美国的主人是原住民------印第安人,其他的都是移民,都属于外来户,只不过很多所谓美国人他们来得早一些而已。

也许因为大家都是外来户,所以美国人对各种不同文化都采取接纳和包容的态度,只要是宪法认同的,法律允许范围内的,不危害他人利益的,你爱怎么搞就怎么搞,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爱唱什么尽管唱,你爱听什么也尽管听。

本来我以为自己的culture shock症状是个极端例子,总觉得自己来自于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有着深刻东方文化烙印,在遭遇美国的西方文化的时候,体会到风马牛不及的痛苦,还要力求去融合和沟通自然免为其难,这样想不由得想问,对于那些同样来自于西方文化背景的英国人、法国人或者德国人、意大利人来说,要适应美国文化恐怕要容易一些吧?结果一问:也难!

我曾经和我的一个授课老师探讨过关于culture shock的问题,老师名叫Hardway(艰苦道路),在这里的社区大学教授communication(大众传播)课程,我注册了他的课,由于每次上课前我都会提前十几分钟到课堂,老师自然早就到了,趁着上课前的空档,我们总有机会天南海北地聊几句。

Hardway老师在亚利桑那住了六十多年了,是纯粹的亚利桑那人:性格开朗,态度和蔼可亲,教学认真严谨,同学们都爱和他说笑。那天,当我们谈起culture shock的时候,我把我的疑问合盘托出,我问老师:是否因为我来自东方,我的文化背景完全是东方的,中国的,所以当我和美国的西方文化相遇的时候,那种碰撞才来得如此强烈、如此痛苦呢?

老师说:不见得,其实关于culture shock大家的感觉都差不多,即使有相同、或者相关的文化背景,但是来自于不同的国家和地区,一样会出现感情和情绪的困扰。

老师告诉我说他的太太是法国人,跟他结婚都三十年多了,在美国也住了快三十年了,但是她的culture shock仍然很严重,每年都要求在法国的兄弟姐妹邮寄大量的法文书籍和杂志,法国酒和法国糖果用以缓解她强烈的思乡病。

我和老师正谈得起劲的时候,我们班的同学陆续走进教室,我们班是一个国际学生班,同学来自世界各地,有英国的、俄国的、意大利的、委内瑞拉的、秘鲁的、越南的,还有半数以上的学生来自墨西哥,大家听到我们的话题,纷纷加入,来自俄国的安娜说她来的时间短,才四个月,culture shock的感觉还没有出现;来自意大利的包妮在美国待了一年多了,说她经历过终日以泪洗面的日子,现在好多了;来自委内瑞拉的华新姆说他是通过亲属移民来的,有三年了,有段时间曾经感到很无望,于是天天干完活回家喝了啤酒倒头大睡,不喝啤酒就睡不着,根本没有来读书学习的劲头,现在来读书是因为感到自己又有信心和力量了;来自墨西哥的希拉是四个孩子的妈妈了,她说她来美国已经十九年了,但是还有culture shock问题,明明知道回去是不现实的,也明明知道这里的生活好过墨西哥的很多倍,收入高,条件好,但是,她心里仍
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去-------

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篇文章,一看文笔和口气就知道出自于未经事故的、豪情冲天的少年之手。文章里写到:自己来美国留学已经半年多了,感到很适应,从来也没有感到过让众多外国人谈虎色变的所谓culture shock问题,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的英语非常熟练,没有语言障碍;说现在网络那么发达,很多资讯可以从网上获得,对美国方方面面早就烂熟与心,不存在文化的陌生和差异;中国现在的经济也很发达,美国有的如电话、电脑、洗衣机、彩电、电冰箱、录像机等在中国城市里几乎普及,至于美国文化的代表作:爵士乐和好莱坞电影在中国也是铺天盖地,而美国文化的象征如麦当劳、肯得鸡、匹萨饼什么的,现在在中国连中国小孩子都熟悉得不得了,自然更没有什么稀奇;如此这般真不懂为什么有的人还会有culture shock?

看了这篇少年习文,我不由不佩服这少年人的激情,也许正因为是少年人,没有阅历,没有负担、没有沉淀,才会有这样的天问。我不敢说这个少年没有文化,因为他自诩是很有文化的:懂英文、会电脑、听过爵士乐、看过好莱坞大片、同时也吃过数次麦当劳和肯得鸡,但如果把这些当作有文化的标志的话,那么我们所谈的和文化有关的culture shock没有找上他就好象再自然不过了。

对幼儿来说,他们几乎是没有文化震荡问题的,因为他们是一张白纸,好写最美的文字,好画最美的图画,许多随父母来美国的中国幼儿,来到美国进入幼儿园之后,几天就满嘴英语,几个月动作就美国化了,再过几年他们的脑袋已经是美国脑袋了。因为他们是幼儿,一切从头开始的,所以他们没有culture
shock.但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如果他说他在面对异文化时候没有任何culture shock的困扰,我要说这个成年人一定属于动画片<齐天大圣>中那种被太上老君称之为“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的物种,既然是异类,我们不谈他们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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