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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飞机经过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即将在洛杉机机场降落的时候，满飞机的人都活跃起来。
我乘坐的是上海东方航空公司的MU584航班，除了头等客舱有几个老外以外，在我们经济仓几乎无一例外是我们黑头发黄皮肤的同胞，而且是座无虚席。
这个群体包括了各个年龄层次，最老的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身边跟着个少年，看眉眼两个人很相象，一问才知道是祖孙两人。老人的儿子、儿媳在美国已经奋斗了十年，现在帮老人和国内的孩子办成了移民，这一对老小似乎难以压抑心中的喜悦，一路上说个不停，大声的喧哗，时常招致旁边旅客的抗议，每逢有人提意见，他们就小声一会儿，但是过不了多久又恢复原样，最后大家只好由着他们说了。
旅客中最小的是一个大约三、四个月的婴儿，被她的妈妈紧紧抱着，在她妈妈的身边放着大小的包，一眼可以看出里面的婴儿物品，不用问这一对母女是到美国探亲的。虽然一路上东方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照顾有加，但是毕竟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人人脸上都显露疲惫神色。
飞机上的广播在用英汉两种语言报告当地地面温度以及马上要降落之类的常规用语，电视频幕用图表的形式演示飞机的方位和空中地面示意图，但是所有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这些，从大家的表情可以看出人人都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因为对这些飘洋过海的人来说他们马上、立刻、很快、或者说at once、immediately 要和他们的亲人见面了，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以后，想让他们平静地迎接这相聚的时刻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实现这个欢聚的过程中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感受了最痛苦的分离和等待，他们每一个人都付出了精神和肉体的代价，那是由无数的期待和失望或者由长时间的痛苦的煎熬组成的，因为谁都知道要获得美国的入境签证是何等艰难，尤其对探亲的人来说，他们很多人都经历过被拒绝的滋味。
办理赴美签证需要各种材料，因为种种原因，有些人不能备齐领事馆所需的材料，因此被拒签；或者因为名额有限，领事馆在申请者条件完全合格的情况下也可能会拒绝，就象五八年反右斗争有名额限制一样，据说领事馆每个月的探亲名额也是有限制的，因此，签证官可以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拒绝签发签证。为了能够和亲人相聚，申请人不得不忍受签证官的轻蔑和白眼，不得不一趟趟地奔波于自己居住的城市和管辖的美国领事馆之间，金钱和精力的消耗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日益增加，而心灵深处的感受在这种无望的磨砾中或许更脆弱或许已经接近麻木。
而现在所有这一切都将被相聚的喜悦而冲淡，或许可以说这随之而来的巨大的喜悦给过去所经历的一切一个合理的补偿，假如没有那些长时间等待的心路历程，没有那难耐的心理折磨，这即将而来的相聚或许没有那么大的魅力？似乎中国人是很容易满足的民族，或许中国人是一个很会自我安慰的民族，不管过去有什么不平凡的经历，如何的痛苦，反正当飞机即将在美国降临的时候，我从我的同胞们的脸上已经看不出苦难，我只看到喜悦，它洋溢在飞机的空间，飘散开来，感染了每一个人，那是一种令人心动的东西，是一种无形的令人迷惑的氤氲，它撩拨得每个人都心痒痒的，不自觉地傻笑，不自觉地相互招呼，不自觉地发出咦呀的惊叹，不自觉地跟随这众人顺着机仓口向下张望。
虽然有思想准备，我还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当我的视线透过飞机的小小的窗口向下面张望时，我的胸口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有那么几分钟我感到脑袋一阵发懵，呼吸困难，面对着那些错落有致的高速公路和整齐的房屋以及规划布局合理的绿化带我惊异得目瞪口呆，我不由得惊呼：我的天啊！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大花园啊！我感到眼前的一切似乎是非现实的，它不过是我想象中的一幅画而已。
我之所以如此惊异眼前的一切，是因为它和我记忆深处的画面形成的强烈反差。从上海到洛杉机只不过十三个小时的飞行距离，我的记忆中的画面还定格在离开上海的那一瞬间。从上海高空鸟瞰的印记还留在脑海里：那些陈旧的落满灰尘的房屋，那些窄小的拥挤的街道，浑浊的黄埔江上船来船往，昏暗天空飘散着令人怀疑的烟尘......虽然这一切并非令我们都感到满意，但是这些都是我们熟悉的，它们始终伴随着我们的生活，散发着亲切的感觉，我们生活在其中因为熟悉而自然，因为自然而感到心平气和，因为心平气和而认同，因为认同而习惯。
可是今天当我即将踏上一片异国的土地的时候，我才感到或者说我才认识到，这个世界会和我所熟悉的世界有如此巨大的反差，我才体会到这反差带来的深层影响。
尽管过去我曾多次从报纸或者彩色杂志上看到有关报道，许多介绍外国风土人情的电视节目也使得我们对其它国家的环境有所了解，但是在内心世界里，我从来没有把它和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我觉得那一切是遥不可及的，人家，咱们，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都说外国怎么样怎么样，但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心安理得地生活在我熟悉的小环境之中，很惬意很自然，很平和很快乐，因为无知而无畏。在一种自我满足的均衡之中，我自然不会去比较什么，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心灵的动荡和震撼，但是今天，当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与我所了解的世界完全两样的国家，以特别具有表现力的形式呈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傻了，在那最初的一瞬间，我的思维经历了瞬间的停顿，而后以电子脉冲的形式飞速旋转起来，它耗费了我的大量库存能量，调动了我的从吃奶的时候就积蓄的精力来帮助我进入这迎面而来的规定情景。
那一瞬间于是就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我不知道别人如何感受，我自己可以这样来形容，在极其短暂的瞬间，我的思维跨越了时空，将我记忆中的一切和眼前的一切比较了无数个来回，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听话地往下流，不是为了和丈夫的长久分离后的相聚；不是为了出国观光游览的欢欣；不是为了顺利地到达目的地；不是为了个人的生活从此有了一个新的开始，不是，都不是。
我哭，是为了我记忆中永远的痛。
后来我曾经多次跟朋友们描述当时我的感受，我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是因为：那个对比给我的震惊以及随后而来的强烈感受。
看到美国的发达以及建设的规划有序，看到人家国力的强大和人民的富足，看到人家国土的富饶和美丽，我不能不哭。当那些整齐有序的民居从我眼前划过，我看到许多民居都带有游泳池，它们象一块块绿色的宝石刺激着我的视线；我还看到成百上千闪亮地停放在停车场的小汽车，宽阔的林荫道，城市中心大片的树木和湖水，鲜花盛开的草地上人们悠然地走着，蓝色的透明度极高的天空，灿烂的阳光似乎使我忘记还会有雨季，我惊叹这晴空万里的晴朗，继而羡慕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无忧无虑的人，随后我嫉妒他们的生命的选择，接着我感到了心痛。
我想到了我的祖国和我的同胞，假如允许我做一个不太恰当的比较，我觉得美国给我的感觉好象是一个丰腴的美妇人，她因为年轻而拥有一切令人嫉妒的东西，它美丽，它富饶，它有足够的乳汁供养它的儿女，因此，它的面孔是无忧无虑的，是欣喜和兴奋的，是甜美和满足的，它也许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愁。相比之下我的祖国更象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妪，它已经耗尽了毕生的精力，它挂满风霜的脸上早以被岁月无情地刻下印记，她已经没有乳汁去喂养它的儿女，到了它这个年纪是需要儿女爱护和供养的了，但是儿女是否有能力供养，又是否愿意供养呢？看着别人脸色的日子，又怎能意气风发？自然也就谈不上心满意足了。它有的只有轻声叹息和一丝无奈，愁苦的眼神似乎在向我们诉说岁月无情......
最初的震撼带给我的感伤是难以忘怀的，我哭，我心痛，并因此成为心中难以痊愈的病。
平时我是一个很自由主义的人，非常讨厌矫情的东西，从来不对任何很主流的东西有好感，但是有一点是我到美国以后才认识到的，才强化的，那就是爱我的祖国。这种感情的建立完全取决于初次踏上美国国土时候的震撼，强烈的对比使我对我的生养之地产生了深深的怜惜，我的承受着如此重负的祖国母亲，我不能不痛惜你，我不能不理解你，我不能不怜悯你，我不能不由你而重新感悟我的人生，因此我不能不爱你。
不需要表衷心，那最初的一瞬间就已经奠定了那最原始的动机：我不能不回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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