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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误读》
作者：安伯托.艾可
翻译：张定绮
出版社：皇冠文化公司
艾可在他的〈过度诠释本文〉之讲稿中，举过一个关于宴会谈话的笑话：一个客人大大称赞食物之精美、主人之慷慨及女主人的美丽，并称赞主人的toilettes布置得多么精致，另一个人却回答说他可没「去过那儿」。按法语的toilettes兼具卫生间与梳妆台之意，艾可说：「第一个人的整个谈话涉及的都是一个社交活动而不是水管装修的问题。」这样的「语境脱落」（而形成误读？）只是他找寻「标准读者」的一个举例的开头──困难的在后头──如同他在另一个关于印第安仆人送信的笑话里，颠倒反复地耍玩「不识字的印第安人偷吃了果子」、「惊诧发现信（那张纸）会说话」、「甚至将纸消灭仍受到收信人之严斥」变貌成「送信人被杀」乃至「信根本没送至预定收信人手中，在一只瓶子里七十年后被鲁宾逊拾起」……
卫生间与梳妆台。社交活动与水管装修。对于种种原因造成彼此陌生误解的两个（或以上）的文化语境，各式「言说机构」装腔作势却又荒腔走板地对那「失去的中间环节」，以诺斯替教派神秘主义式的狂欢暴乱来繁殖诠释之权柄。这样的仿谑放在《误读》一书来看，其意图或不仅是卡尔维诺谦称那些百科全书派小说家「描述和离题漫无止尽」、「『搜集主义』的恶魔在他们的书页上拍击翅翼」；或将波赫士的图书馆「真的搭建出来」。
艾可的小说总让人兴起「他在表演一个『失去的中间环节』吗」那样地与他的论述恰站在反面的恍惚错觉。他曾举例神秘主义者运用了一种「错误传递」的原则（譬如以兰花的两个球茎与睪丸之形态相似性即完全忽略了功能上的不相干）；艾可指出当代的本文诠释实践（过度诠释）其实充满了相似的论证过程。从《圣经》的诠释，到对「世俗的神圣文本」进行过度诠释（从荷马、但丁，一路到中世纪维吉尔、法国拉伯雷、英国莎士比亚……最后在乔伊斯身上），这样一路下去，自然就是《傅柯摆》里那个共济会、圣殿骑士团、玫瑰十字会……繁错紊乱的秘教仪式与象征符号，在和计算机乱码自动书写（作为对立面语境的极致）捉对厮杀后的狂欢百科了。
从《傅柯摆》里卡素朋单挑那「从层层遮蔽的阴影往下望」的魔鬼作家群；到《玫瑰的名字》末章威廉与盲眼佐治在烈焰焚烧的图书馆里关于（不存在的）《亚里斯多德诗论下册》笑的大论战；在在皆牵涉着知识禁锢的本质问题，即「语境的解秘与再加秘」。艾可说：「一套语境类似于罗马人的一座城市，被护城河设立了边界。桥（诠释的拟造）的跨越意味超越边界，或亵渎神明。」于是像钱币的两面，同样进入图书馆迷宫核心的两大知识信徒（狂人），一个在面临理性边界的断崖时，选择了和「笑」站在一块（不和谐、不相干、不连贯，自然法则的违反）；另一个则如艾可指控的「本文诺斯替主义」（不论古希腊或二十世纪的现代），相信「真理是神秘的，对象征性符号和神秘符码的追问永远不会揭示出终极的真理。只不过将真理移到了别的地方」。因为权力的奥秘在于让人相信他掌握有某种秘密。于是「本文的一字一句都隐藏着另一个秘密的意义，是词而不是句子隐藏着那未曾说出的东西」……
这样来看艾可的《误读》（不论是哀伤宿命、不可避免的误读，或是故意的误读），即使这个博学的意大利老滑头怎样地「谦虚」和「谨慎」；怎样地辩称他之采取模仿体，乃在于「新前卫若是以颠覆日常语言和文学语言为能事，就没有理由独独冷落嬉笑怒骂与离经叛道等元素」，总是令我们这些非欧洲的、迟到的、补修学分的非学院读者，在似曾相识、懵懂扑朔和不断翻照文后注释的经典碎片浮现中，开怀大笑。
瞧他把纳博可夫的《罗丽泰》（上个世纪淫娃少女恋童癖之经典）怪模怪样地反写成「恋老妇癖」：「二楼窗口有个老奶妈，那遍布静脉瘤大理石纹路的浮肿大腿，配合老迈双手卷下厚重长袜的笨拙动作，真是令人色与魂授的一幕……」他把霍格里耶和新小说仿写得让人不耐烦地诧笑出声（并且暗想真的耶！我第一次正襟危坐读霍格里耶就是憋着不敢把那笑声噗哧发出）；他用当今的政治八卦语言讨论天堂上的派系斗争（加百列专搞群众煽动、圣子是个假左派的新闻局长、守护天使玩蓝领阶级、高层天使控制天国基金会）；在〈大限将至〉这一篇，历史学者与新闻记者的身分恍错（擅写波希战争之希罗多德成为「佩里克斯利手下最有效率之公关主任」），希腊哲学家群全成了某一次城市大众传播理论学术研讨会的论文发表人；古代酒神记的作者摇身一变为雅典百老汇的制作人；索发克利斯成了「雅典肥皂剧」发展臻至巅峰之人。他且将《圣经》退稿，理由是「虽然它绝对会成为畅销书，但似乎全书是一部多作者的合集，好些索然无味的无聊段落及怨天尤人」，出版社编辑的建议是「只争取前五章的版权」，改一个较佳之书名：《红海亡命徒》。（并建议替《追忆逝水年华》加改标点符号；卡夫卡的《审判》则是「不错的小书，带点希区考克情调的侦探小说」。）
以出版编辑自给自足的术语掏空典律生成之语汇；将漂白水广告误读为「种族优越与种族灭绝问题」；俗滥的流行歌词被伪考据为出自皮蓝德娄之手（他亦开了自己一玩笑，未来的学者在碎片中找到一名为《玫瑰的名字》之书皮，判定为园艺书）……这之间的语境滑脱远非卫生间与梳妆之误会可计量。这里面有一个大爆炸后文明废墟的孤立图书馆意象。或是图书馆焚成灰烬残破的碎片无法串回原来的知识形貌。那中间落失的大片空白因为懒惰而成为埃留西斯神秘教派者流的温床；恰也是二十世纪无所归依到处漂泊的诠释流刑场。
网易社区 骆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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