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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忆闲读

       学院生涯天天不离书,天天用书,但回忆起来最先想起的还是那些无用的书,是怎样读那些用不着的书。萨拉·R·里德曼的《树木趣谈》放在枕边,午睡前略翻两页,那些陌生的植物学词汇大觉新鲜可喜,一洗对于我所从业的“人文学科”的亲腻。但也有人将植物当作人文来看呢,我就藏有一本《树木的人性侧面(Human Side of Trees)》,是纽约的斯斗克思公司(Frederick A Stokes Company)1917年的版本。这本书的作者大有将树木当成同类的佛心,所以能看到许多那些视树木为异类的人看不到的奇异,竟读得人屏住呼吸。书中有插图,是些奇树异木的照片,但画面上无意拍下的常景常情却更触动我:密林间突兀而现的一块草地,大树下细碎而凌乱的枯枝朽木。我想这本书最该在野外倚树而读,树影短长,不知夕之将至。一天一家晚报的读书版记者电话采访我有什么浪漫的读书习惯,比如是否喜欢在野外读书。这家晚报办读书版最为敷衍,平日只热衷于爆炒星闻,现在又对读书作猎奇观,其心不正,其意不诚,我遂对其提问断然否认。其实我是很向往在野外读书的。南风从脸上吹过,阳光晒暖后背,偶尔从书页上抬眼看见远近的绿色,相比之下案牍劳形是一种怎样的苦况。可惜的是终2001年一年,我竟未有一次得偿此愿,一忙起来居然就想不起这事了。
   《树木的人性侧面》字很大,看起来特别省眼。旧书的字往往都大,新书新刊的字却是小号居多,蝇头蚁首,密密麻麻,专和读书人疲劳的目力过不去。社会越来越富裕,印书却越来越小气,中外皆然,真不知这是什么毛病。所以我在旧书店看见大号字的书多买下来,回家就迫不及待地读,爱不释手,简直不是读文儿而是读字儿。《哥达纲领批判》的大字本,《徐霞客游记》商务印书馆1928年版的重印本,文学古籍刊行社的《经进东坡文集事略》,都是舍不得大号字买回家的。大号字的书能读得仔细,读得真切,仿佛每个字都可以放在手中掂量,可以投到口中咀嚼有声。
   《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就插在我身后的书架上,乘夜深人静得闲时就拔出来捧诵片刻,然后再小心地送归原处。这种闲读是如此地甜蜜有致,及成为我今年职业辛苦的最大补偿。我本藏有中华书局1986年版的《苏轼文集》六卷,但那样的小五号字真是把苏轼的文章埋没了,那样的书只可备查而难以赏读。《经进东坡文集事略》中的大字苏文则可以流连玩味,就连许多从前熟读过的篇章都新意迭生。《后赤壁赋》中梦鹤化道的情节原来竟是这样神奇,冷月下翅如车轮的孤鹤戛然长鸣居然还有点惊心动魄。细读之中发现苏轼不仅是一个多情多才、亲切旷达的高人,他简直还是一个异常尖锐的刀笔吏,他的一系列人物论能毫不留情地发人情伪,使古人遍体鳞伤。他的《韩非论》、《荀卿论》论人有法家的狠毒,而《孙武论》上下篇则挟带几分兵家的杀气了,哪里还有写《黠鼠赋》的天真、写《洞庭春色赋》的温柔。发现一个新的苏轼使我有一种难与外人道的窃喜。
   最后我要略述一次痛快的阅读了。上个月去济南讲课,随手往行囊中塞进一册《老残游记》。这本书写到过济南,正可在济南旅舍重温。那一晚课程讲完、客人散尽,在轻松的心情中我打开桌上古朴的台灯,从纸色黯淡的书页上读刘鹗那厚拙的文章。旧日济南那旺盛的泉水,小客店中世故而亲热的店主,白妞黑妞在大明湖边说书的声情与热闹,都使我在贪婪的阅读中随处生喜。身居济南使我对书中的济南风物生出无限的兴会,尽管我住宿的这条灯光璀璨的新街道倒更像纽约或东京而不像100年前蒙着古尘的济南。当然后来老残的游踪飘出了济南,但那旅途却更有趣了。踏着山道的积雪上桃花山访贤,先撞上要吃人的老虎,再遇着桃花美艳而又冰雪聪明的女子,一惊一喜中心旌早已动摇,什么贤才不贤才倒可有可无了。到凌晨3点这20回小说已一气读完,有狼吞虎咽后的饱餐之感。这一天成为我2001年最有成就感的一天。 
(李书磊,2002年1月2日,第3版) 

中国文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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