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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gddy

藏书:精神的流亡、殖民和奴役

 

   很特别,藏书是绝无仅有的既不为囤积居奇,也不为游娱视听的收藏行为。

  藏书者当然会为得到一本宋版或盖着“天一生水”方引的书欣喜若狂,但真正每本书都计较版本和字号的人其实是书贩子;收藏邮票、古玩或火柴花、月份牌儿,图的是好看好玩儿,而藏书者绝不是因为他喜欢书的装帧或字体,或是纯粹是因为书里有若干幅陈老莲、丰子恺的插图,如果果然是因为这些,那就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藏书行为。

  藏书就是这样脱离了物质层面上的一种偏嗜。

  藏书很可能是由于仰慕的结果,对作者、出版者、甚至是涉及的课题或领域(例如你现在手里拿着本复杂学或超弦之类的书一定会使别人觉得你很酷、很炫)的声望的仰慕进而企图从一次简单的购买中把你仰慕的对象拉到了最切近的距离。

  这种对距离的敏感是源于每个人对自己的知识的不自信。人类的整个知识体系和积累始终汪洋一样浩瀚于他们的周围,而书籍是一座座汪洋里的岛屿,是他们唯一可以凭借来克服对海洋的围困的途径。

  藏书也就是出于精神安全的需要。

  诚如眼下你不上网就感到莫名的惶恐一样,书仿佛是藏书者接入知识之网的代理服务器,藏书者用手走路走进人群里,在那里,他感到他克服了孤绝,他被消息和话语所充盈。在这个意义上并不是每个藏书者都能实现藏书的目的,而书带给藏书者的价值也就有正有负以及零。

  W君对自己2000册的藏量非常在乎,这对于一身穷酸气大学生来说的确是蔚为壮观的事情,“等我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我一定要好好读读我的书”,但我相信世界上除了度日如年的监狱里是没有他所说的这种机会的。更何况读书大概也非等到这样的时候,有一次是在听到有人谈论陈寅恪的学问时候突然因为自己的孤陋而受到刺痛,于是他这时就会去在他那2000本书里抽出本很早就购得的陈的大作狂翻几天,而当这种刺痛逐渐减轻,他又失去了阅读的兴趣。然后在突然的某一天他又被刺痛……

  他就象一个被放逐的人,从一本书流亡到另一本书,对于他自己和被阅读的书本身,增值都是零。只会而且也只愿意朗诵荷马史诗的伊安是因为他已经进入了柏拉图的视野,并和自己的视野发生了融合,书是精神的物化,阅读如果不能在自己的精神里复活作者的精神,阅读就是失败的阅读。

  书并不是被手翻开的。

  但伊安的狭隘注定了他对书的增值是一维的,一本书如果不能被嵌入无限的知识网络和链条里,阅读就不是彻底的。循着书里的其他书名,阅读将沿着书的岛链伸展开来,视界变换的 头拙 致肯定了这种阅读是精神的拓疆和探险。

  他以一种殖民式的态度使自己和被占有的书的本身都获得了正向的增值。

  藏书实际上就是这么一种对决,不是书占有你,就是你占有书。

  记得以前有一段时间大部头的套书曾经非常之火,原来那时把书作为一种室内装饰是时尚,所以有的书就很堂皇地自称“豪华版”“珍藏版”云云,但可惜书并不象插花或金鱼,书对无知者的精神压力是显而易见的。

  胸无点墨的人每当看到红木书橱里的烫金书籍,很难相信他会觉得那是跟拥有一只景泰蓝或盆景的心情是一样的,他首先会觉得那是他所不知道的陌生而神秘的地方,书因为存在在那里因而也就时刻使无知的藏书者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和粗陋。他买回来的不是种装饰,而是精神上的主子,他永远也不会真正占有一本书,反而沦为书的奴仆。对于他自己和书本身价值都是负的,由于缺乏阅读的勇气他更加明白他在知识上的无能,而书则由于得不到触摸成为衰老在书橱里的孤独的贵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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