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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琪 作 品 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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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写作时我就是帝王

      读阿来的书,作为一个读者,是幸福的。阅读的愉悦显而易见。他的文本的方方面面,比如文字,比如感觉,比如想象力,样样出乎意料之外。更不必说他故事本身的风起云涌变幻多端。所以,放在案头枕边,每每读上一段,每每还是能感觉第一次阅读时的快感。
    自他的《尘埃落定》发表之年到现在,每与朋友谈文说字,,我都会介绍与推荐这本书。我告诉他们,这书是中国版的《百年孤独》。如果环境正好是在我的书房,甚至会主动让他们把我的书借走,颇感奇文共欣赏的快乐。不过借走的人从来也不记得还书,于是,我只好一次次地再买。到现在为止大约已经买了5本了。
    但是,待《尘埃落定》获了矛盾文学奖之后,即使是文学圈外的人知道阿来的也多了起来。于是,做为记者的我,为了完成任务必须打电话联络阿来。很遗憾的是,我这么一个热诚得差点就是追星族的人要采访他,也被他没有停顿地拒绝了。他说,说得已经很多了,采访就不必了。后来知道阿来到北京开会,就请了一个与他颇为熟悉的朋友“游说”,阿来才抹不开面子答应了。不过,电话打过去,他还是说定不下具体的时间,让我第二天再约。
    终于,时值2001年岁末的一个冬夜,零下9度的寒风凛冽,我坐了二个小时的车去见阿来。我想,这篇稿子大概可以做我本年度人物访谈的压卷了。

1,火塘边的弹唱和格萨尔王

    有一天,一位红衣僧人端详了阿来很久,然后说,“你的眼睛,是能看穿好多事物的。如今世道不一样了,如果是在早先,肯定也是出家人,肯定做出大的学问来。”
    阿来笑笑说,想想也是,要是在早先,我这种喜欢与文字为“舞”的人,如果不进入僧侣阶层,又如何与书面文字发生联系呢。而我终于成了一个靠操弄汉字为生的藏族人,细想起来,也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阿来出生在嘉绒地区的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叫卡尔古村。读书读到初中的时候,语文也就是学习毛主席的语录,数学是学习如何记帐记工分,物理则是修理拖拉机。而他16岁的时候,真的就成了从当地农民工里选拔出来的10个拖拉机手中的一个。滴水成冰的寒夜,数千人在溯风呼啸的河道里修筑拦河的水泥大坝。重型拖拉机引擎被烧得滚烫,而坐在敞蓬驾驶座上的人,却像冰块那么凉。阿来就此落下了一身严重的风湿,至今没有医生能治好他右手那蹊跷的抖颤。
    但这一切,却并没有妨碍阿来诗意地生长。过了几年,他考取了地区的师范学校。又过了几年,他开始写诗。当时,文学正热,文学青年也多。三五人凑到一起,谈的就是文学云云。但是,阿来却说,好奇怪的,听他们谈论文学什么的,我怎么就觉得我理解的文学与他们说的是两码事呢。他和很多人一样,也读当下时髦的拉美文学作品。《百年孤独》,《总统先生》等等。他觉得自己是那么顺畅地没有任何过程地就亲近了它们。或许,是因为他与马尔克斯们一样,身处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的剧烈冲撞,或许是他从小耳熟能详的藏民族的口头文学给了他深厚而丰富的滋养。
    在他生长的地方,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源远流长。一个家族的历史,一个村的历史,一个部落的历史,就这样凭着集体记忆口口相传地保存了下来。比如一部史诗《格萨尔王》长达几百万行,而格萨尔王也就从一个伟大的国王成为一个神灵。其间,不知有多少个民间文学家对之进行了创作与加工。于是,故事越来越迭荡起伏,而距历史的真实也越来越远。于是,历史就成了文学。
阿来童年里的冬天很冷,大家都关紧门户,围拢聚集在火塘旁听老人讲神,讲鬼,讲英雄的冒险故事。有时候老人们还会怀抱六弦琴,边弹边唱边喝酒。这样的吟唱往往要持续好几天,甚至几月有余。人堆里的阿来总是听得最出神的一个。最初的想象力似乎就是在那时侯被培育了出来。以至于后来的他,对所谓的魔幻,所谓的超现实等等,有着近乎是血液上的亲近。
    但是,对阿来有着更浓烈最根本上的影响的,大概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那块美丽而奇崛诡秘的嘉绒高原大地了。嘉绒,意思是黑衣之邦。一个崇尚青色的地方。

2,三十周岁时漫游若尔盖大草原

    三十周岁的那年,阿来的第一部中短篇小说集在作家出版社出版。对他来说,那是期待中的一件大事。那时的阿来还没有出名。但出版社就竟然从那么偏僻的地方发现了他,并,主动给他出书。装帧颇为精致,拿在手里是很象样的一本书。但阿来说他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快乐。反而心头颇为郁闷,甚至有点恐惧。妻子很奇怪,问他怎么了。
    他想了想说,他突然感觉自己很茫然,他并不知道文学对于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孔子说,三十而立。文学能让他安身立命吗。在他的身边,很多的人如果不执著于文学,说不定他的命运的线条更为明亮更为顺畅一些。太太孩子也会跟着少受一点罪。那么自己呢。他能不能在这个领域里做到第一?如果只是做个三流四流的作家,他宁愿不做。
    找不到答案,也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是什么。于是,他收拾了行装,开始了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徒步旅行。顺着大地的阶梯,他不能停止地行走,行走。他说,经常地,当他期望自己有更深刻生动的表达,感到自己必须仰仗某种非我的力量时,他就开始四处漫游。并祈祷着,“我们嘴唇是泥,牙齿是石头,舌头是水,我们尚未口吐莲花。苍天啊,何时赐我最精美的语言。”通常,这些吟哦出来的诗句以及很多短篇结构的文章,就这样被写在了香烟盒子上,以及其它随手捏来的小纸片上。
    在一个雨后初晴的时刻,他来到一个久想到达的地方,浊浪翻腾的大渡河。但这里想说的,是关于他的脚和鞋的故事。把透湿的衣服换去,发现踩了一天雨水的脚也是湿的,旅游鞋底与鞋帮完全分家了。于是,他就穿着印有招待所字样的塑料拖鞋上街买鞋。新的旅游鞋很柔软,穿上去,对行走了很多天的双脚来说,真是一种很好的犒赏。他说,在那一刻,这双因跟了我才患上风湿症的双脚,会在从未有过的无比的舒适里,感觉到一个女人终于嫁对了男人的那种幸福。这是典型的阿来式的修辞。诗意与粗砺并存。
    就在这个穿坏了很多双鞋的过程里,阿来也在诗歌的空灵唯美与长篇小说的平实缜密之间找到了一个结合点。结出的又大又亮的果子,是他的《尘埃落定》。当这本书完成时,阿来感觉十分愉悦,“写作时我就是帝王”。作为一国之君的康熙皇帝,要完成伟业尚且要对现实做很多的妥协,而我不用。这种感觉真好。

3,悲怆的心灵史

    阿来认为,小说也好,诗歌也好,技巧性的东西是可以通过训练所得。而更重要的文学的元素,是作家个人的内心力量的强大和内心情感的丰沛。而这些内心力量与情感的获得,很大程度取决于作家与他生长的土地之间的交融是深是浅。
    在《尘埃落定》之外,阿来还有一部很重要的著作,《大地的阶梯》。细细读完后,我感觉差不多就是解读阿来的一部颇为完整与深刻的心灵史。阿来说过,某种意义上说,作家只能自己成就自己。为什么我们经常饱含眼泪,因为我们对这块土地爱得深沉。有时候,远离也是一种爱。一次次地离开,是为了一次次地回来。
    “一路行去,山川河谷,那被无限止地破坏掠夺的自然界的百孔千疮,正与这些历史的传说一样的沧桑。成为我内心情绪十分配合的外在场景。一个人走在路上,不断有人向我讲述暴力故事的现代版本。如果说,过去那些有关屠杀与集体暴行的故事,还带着一些悲壮激情与英雄气概的话,现代演绎的暴力故事却只与酒精和钱财有关。
    “这一路行来,心里那因为怀旧而泛起的诗情已经荡然无存。现在,总是遇到很多人问我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作为一个对本土文化与本族生活有过很好表现的作家,为什么最终要选择离开。
    “那么,我现在可以回答了。答案非常简单,不是离开,是逃避。对于我亲爱的嘉绒,对于生我养我的嘉绒,我惟一能做的就是保存更多的美好的记忆。”
    阿来感觉历史老人正在向他背过身去。这让他十分地恐惧。在以前,他总是认为,“对于一个写作者,历史总会有某种方式,向我转过脸来,让我看见,让我触摸,让我对过去的时代,过去的生活建立一种真实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是他最宝贵的写作资源。
    而如今,他感觉自己是在人类的伤口上行走。尘土,尘土,到处都是尘土。童年少年时代的天堂已经不复存在。初春的时候,与小伙伴们钻进树林,只要用小刀在白桦修长的树干上割开一个口子,甜蜜清香,而又微微有些苦涩的树液可以流淌得满嘴满脸。他说,我目睹了森林与水土的流失,也看到了更加令人伤痛的人类精神的沉沦。
    在一个心绪沉闷的晚上,阿来说,他的头有点晕,便悄没声地把脸贴在了泸定桥的木头桥板上。因为木头上那粗砺温暖的冲击,也许还因为喝了酒,也许还因为别的什么,眼眶一热,泪水悄然沁出。泪水无声而痛快地涌出,慢慢地泅开在衫木桥板上。

4,资本运作,儿子,还有背景里的女人 

    阿来曾经因为两个大窗框,粉碎了他成为某所乡村学校的创建人及首任校长的梦想。因为,他禅定了一下午直到黄昏,也没有想出办法,把这两个大木框子如何运到几十公里外的那条山沟里去。 
    如今,他是淡泊名利重视内心大自在的,有大成就的作家。还是三家媒体的总 编辑,集团经营。所以,他经常是文学思维与资本运作同时并行。或许文学更多的是与心灵有关,而资本更多地需要精明的大脑。写几行诗句,浅斟低唱。不眠之夜里,还要为第二天的大的签单长吁短叹。因为关系到集团里几十号人的衣食饭碗以及他们背后的老老小小。
   读阿来的书,常有意料之外的惊喜。因为他的智慧。听阿来谈“资本运作”时,感受同样地强烈。也是因为他的智慧。采访归途,不禁感叹的是,能把这两种智慧有来有往地统一在一体的人,不能不说是一个大智慧的人。这么说,不是妄想巧言令色,而是周遭这样脱颖而出的人,真的是不多。
    而同时,他还是一个很智慧的父亲。他承认自己有些溺爱儿子。他说,孩子很聪明,也淘气。他爱玩,我就让他去玩。他要上网,那就上吧。喜欢踢球,那很好啊,给他球。又想与其他孩子比,穿好一点的,那就穿吧。与同学约了到外面吃饭,我也愿意买单。在他成人之前,该享受的教育以及生活,我都会买单。但我从来不要求孩子的成绩一定要排行多少名之前。不愿意给他多少压力,是因为这些压力其实并没有太多意义。孩子的将来,不是现在的我所能掌控的,他有他自己的未来。
    没有敢问及阿来身边的女人。只是从他书里,可以大略地知道一些。比如,他的妻子,是他最后任教的那所中学的英语老师。是汉族人。仅此,没有更多的信息。但在这之前,在另外一所乡村学校,至少有两双女人的眼睛默默地注视过他。一个也是他的同事,一位美术老师。每当阿来到学校附近的一片废墟,沉迷于一种被摧毁的不很彻底的东西所具有的一种特别的美感时,那个美术老师总是与他结伴同行。她在速写本上描摹那些残存的壁画。一些云纹,几丝神仙身上灵动的飘带,还有一些牛头马面,一些零碎的地狱场景。阿来说他最初的诗歌创作的冲动,日后发表的第一首诗,就是因了那个废墟的美感而有的。
     另一个是他的学生。一个女学生。很多年后,阿来行走至那所他曾经任教过的乡村学校,在校门口,他与她邂逅。当女生看到当年比自己现在还年轻的老师,立即绯红了脸,吐出舌头,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吃惊的声音,跑开了。但很快,阿来的背后响起一串噼噼啪啪的脚步声。那个女学生从长衫的怀里掏出几个通红的早熟苹果塞到阿来的手里,又转身跑开了。旁边正在麦子地里弯腰收割的女人们都直起腰来,吃惊又欢快地尖叫起来。
    还有一天,阿来走进一个栽着很多苹果树与柏树的院子。果木的气息使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曾经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年轻的汉族女子。那时,阿来也是在一次漫游中在此驻足,休息和写作。那时的她每天穿过院子,送些葵花子啦,核桃啦,苹果什么的到阿来的房间。于是,她每天两三次的造访,竟然成了阿来住在这个院落里的小小的期盼。
    “直到有一天,她投进了我的怀抱。这是漫游路上很难遭逢的,因为短暂和突然而令人难忘的浪漫之花。后来,这个女人就离开这块土地永远的消失了。现在,这个女人的面容都已在我眼前模糊不清,但当时她投在我怀中那种自己吓坏了自己的战抖却是鲜明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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