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进步,女人永远痛苦           


          一个女性剧作家在台湾是否快乐而自由

 

 

 

 

被采访人:台湾剧作家王蕙玲                  

采访人: 阿琪

王蕙玲小档案:
  生日:1964年2月15日
  星座:宝瓶座
  血型:A型
  籍贯:山东省汶上县
  学历:省立台北师范专科学校音乐科
  主要作品:
   电影:
      1995年电影《饮食男女》(李安导演)入围金马奖,奥斯卡影展

电视剧:
      1983年单元剧《伴你窗前共此生》;
      1984年连续剧《四千金》入围金钟奖;
      1985年连续剧《两代情》获省文艺奖;
      1987年连续剧《追妻三人行》入围金钟奖;
      1991年连续剧《京城四少》入围金钟奖;
      1995年连续剧《第一世家》入围金钟奖;
      1997年连续剧《女人三十》;
      1998年连续剧《人间四月天》。

  与很多来到内地的台湾职业女性一样,剧作家王蕙玲的举止是优雅的,目光是柔和的,衣着是得体的,微笑是谦恭的。而尤其良好的是她的思维状态,清晰而欢畅,却又不会给对话者一丁点的压力。你能在对话的愉悦中,渐渐地互相靠近,进而感觉到她作为一个职业女性内在的方寸天地,是丰富、有序又有力度。
  当她不说话安静地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错认她就是你多年不见的一个女朋友。她是一个特明白自己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的女友,你也许永远不会为她瞎操心,但你会经常想起她来。

:戏剧作品经常负载了剧作家很多的精神理念在其中。作为一个成熟的女性剧作家,你也在自己的作品里渗透你的女性或者女权主义的观点吗?

:虽然我是一个女性剧作家,但很难说我是以一个女性主义或女权主义的视角来切入戏剧的。也许是因为我是一个宝瓶做的人,性格比较包容,比较平和。我倾向男女“平权”,我更注重一个个体的人的特质。我在写戏的时候,更多地是从“人本”的全视角出发 平衡人物之间的关系。但人其实是很难超越性别本身的。我经常在无意识中,不是从一 个女性的观点去写女性,而是以一个女性的视角试图去阐述男性角色。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剧本里的男性角色大都很出色很成功而这样的人物其实是我--一个特定的女性心目中的男性。这是一个因为性别差异而带来的一 个假定或幻象。戏剧本身是人类心灵情感的一个投射,一个期待。
    现今的世界千变万化,两性之间的分分合合也是说不完的,包括同性恋的问题也已经被说了不少了。但在戏剧的范畴里,我在演绎人物关系的时候,永远是基于人类的一些最朴素最原始的情感要求。

:在台湾的演艺圈里职业女性居多,就在剧作家群中,好象就有80%是女性剧作家。有原因吗?                         

:这可能是因为长久以来,掌握电视频道的大都是女性观众,女性十分投入的是一些爱情戏。那么,由女性剧作家来处理爱情戏,很多细节就很细腻、很贴切、很到位。就商业和市场来说,女性是一个广泛而稳定的消费群体。电视剧只是其中的一个消费品种。
    另一个很重要的经济上的原因,是男性剧作家很难以此来养家糊口。在台湾,男人担负养家的重任,为急功近利,一些优秀的男性剧作家不得不经常放弃一些艺术上的要求而随波逐流,时间长了就毫无希望地陷入创作上的恶性循环。而很多女性剧作家开始 写作,是因为在家里当太太烦了闷了。搞文字编故事看起来很轻松很时髦,一些有灵性 的女性由此入了圈,而且做得很好。
    但我是一个例外。我19岁以《伴你窗前共此生》入圈,一直是单身。我的父母是小学教师,我既不用养老人也没有家庭之累,所以不急也不躁,一年搞定一部戏。

:台湾与香港及其它很多地方一样,教师这个职业收入稳定而且可观,社会地位也颇高,是很多人尤其是女性首选的职业之一。当初你好勇敢地走了出来,进入了风险比较大的自由职业者--剧作家的行列,后悔过吗?    

:十多年了,我可以说是一分钟也没有后悔过。在台湾读师范完全是公费的。那么,如果 我立意要改行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必须交纳十几万的台币“赎身”。这方面我一直 很感激我的父母亲,他们没有给我一点的压力,相反是义无返顾地支持我的。
    我能够如此自信,是缘于我一开始的顺风顺水又顺心。那时的我还在读书,完全不懂得写剧本的方法和格式。我写了一个剧本送出去,被退了回来。并被善意地告知剧本应该如何如何写,我于是在第二年的寒假又写了一个剧本。送出去三天后我接到电视台 的通知,说他们下个星期排我的戏。我那时是个追星族,我还特地在剧本后面写上最好 请谁谁谁来演谁谁谁。结果那天我到现场一看,当真我点名的谁谁谁都在场,把我给乐 疯了。

:作为一个事业女性,有过很深的挫败感吗?              

:如果说我从来就没有过挫败感,这是不可能的。从相对简单的教师业进入复杂多变的娱乐业,心理上也会遇到很多过不去的时候。但我还是属于幸运的一类。           台湾影视圈,它有很商业很残酷的游戏规则。作为新人,也许你有光芒四射的才华,但你如果没有娴熟的技巧来承载你的才华也是不行的。所以,我给了自己一段时间,什么人来找我写我都接,古装的,现代的,喜的悲的我都去全力以赴地 写,给了自己一个很大的磨砺。
    等到圈内人给了我一个定位后,我让自己放松下来。我知道自己已经具备了选择的资格。每个本子我开始自己找想法写,不再轻易接受别人的企划案。而且,我决不与别人合写戏。我期待每部戏都有我独立的风格呈现以及戏剧品格,当然,这是理想化的说法,但至少你自己要有这样的努力。因为,在娱乐圈,你的个性是很容易被湮没的。为了让你快乐我快乐,很多出彩的东西在相互的挤让中就很可惜地被流失掉了。
    但我不与人合作写戏,这并不表明我不合群。我性格中有很快乐的天性,我喜欢朋友,喜欢与朋友说点什么,然后开心地大笑。              

:但你的独立性并不妨碍你与导演和演员做最大可能的合作?因为,戏剧本身是一门合成的艺术。你更喜欢与男性还是女性合作者在一起工作?

:是的。我经常与导演或演员们说,编剧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的戏剧空间,导演与演员应该有属于他们的才华的最大程度上的发挥。这过程里,有好的东西在流失,但肯定也有光彩的东西在增加进来。他们完成一部分之后问我,这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我说,  属于“我的”作品在我写作的过程中就已经在脑子里上演了一遍了。现在的东西不再属于我个人,而是“我们”的共同的东西。我甚至允许演员在现场不按剧本的台词说话,  完全根据当时的情景即兴发挥。情感的趋向是复杂和多元的,任何规定性的做法都只能窄化了思路。我希望一个剧演出后,能听到观众不同的反应。
    与导演的组合是很有意思的过程,好比是男女婚姻。因不了解而结合在一起,最后因了解而分手。两颗头、两颗心的合作,需要了解和沟通。有合作得比较好的而最后本子完成了不得不分手时,就有些象棒打的痛苦鸳鸯。
    女人和男人在艺术上的功能是不能互相替代的,以女人的精致细腻完成戏剧的细节部分,再以男人的大而化之把握戏剧的整体效果。男女阴阳两极,好比是太极八卦,应该互相促动互相补充。无论男女,彼此欣赏、默契的合作者是可遇不可求的,一旦拥有 了又懂得珍惜,就是你的福气。

:很多来自台湾的职业女性给人的感觉是很优雅,很女性味,特别善解人意,做事也很干练。在台湾做女人是不是很轻松?

:不轻松,很不轻松。不过这不仅仅是台湾的问题,也不是内地女性的问题。是全球性的女性问题。女性生活的空间里,事业,情感,家庭,等等有着太多的说不尽道不明的困惑。女性的“情质”经常使得每一次的感情变故都要死去活来。事业上强悍的女性难免 就会在感情上虚无。所谓女性主义,在七、八十年代的西方风起云涌,很多倡导女性要诊视自身的生命的自由和价值的书籍也是铺天盖地。不过,我经常想,每个女性都可以扪心自问,身为女人自己到底是快乐或者不快乐,女性作为一种性别的意义,究竟是哪一方面哪一个层面上的让你快乐,然后有针对性地去调整。但千万不要把女性天性中的“柔性”给去掉了。女性的柔美不是一种软弱,也不是一种手段,仿佛是自然界中一朵盛开的花。女性的柔和美都应该是发自内心的。这种内心的柔和美会是很有力量的一份天然资源。
    以我自身的经验,职业女性最重要的还是应该学会放松。不少事业有成的女性忙得很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是为了什么去工作,可能有的女人是为了填补情感,也有的是为了不服输而不停地工作。可是,到底你的生命的目的是什么,如何把女性的生命特质充分地展现出来,这是一个可以认真去想的问题。

:如你一样的单身的职业女性,在台湾有很多吗?生活会有不小的压力吧。

:有很多。压力是有的。不只是经济上的。我之所以一年只做一档戏,因为这一档戏的酬劳已经能保证我一定的生活品质。所谓生活的品质,不是大屋香车华服,也不是你有多少珠宝。就我个人的经验,作为女人,我有工作的能力和自由,我可以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我也可以二十四小时不工作。我可以今天在这个城市明天又可以到另一个城市  里走走。我有选择的自由,我在经济上独立,我在行为上也很自主。除了工作,每年我  有相当的时间用来休息和补充自己。读书,旅行。作为现代人,生存的压力是无时无刻不在的,所以至少不要自己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不要为了一点眼前利益把自己榨干了。我已经五次回内地旅行,来北京是第三次了。

:据我所知,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地,有很多台湾女孩或工作或学习或结婚或创业,有的还做得很出色。台湾女孩到内地发展已成风气了吗?

:有很多,但不敢说是否已然成风。我想她们之所以到内地来发展,原因是很多的。台湾与内地文化上的同根同族,语言上的无障碍使得她们比较容易融入。一个岛屿的生活能够提供给她们的素材和空间是有限的。她们在这里,除了生活空间上的拓宽,还很有可能在工作上也得到比较大的自由度,以及尊重。
    我总觉得在男女“平权”方面,内地比台湾更充分一些。台湾在传统的男尊女卑上更恶劣一点,加上曾被日本殖民,大男子主义是明显的。很多高学历的女性在婚后都被老公期希着在家里相夫教子。
    台湾的女孩普遍比男孩要成熟而有见识。这是因为,台湾的男孩子大学毕业必须要服两年的兵役,而女孩在这两年内有了社会的和工作的经验,也差不多有了出国旅行的经验。男孩服完兵役后,马上投入紧张的工作,因为养家娶妻生子的重任在他们肩上。同样二十七、八的男孩在智性和灵性上都比同龄的女孩差一截,相反女孩的生活更多姿多彩。这就又出现了一个普遍的社会问题,如果男性不进步不成长,女性永远都痛苦受压迫。这是女性痛苦的根源。台湾女性在婚姻生活中普遍感到压抑,她们象一颗植物一样很快地吸收各种养分,即使在家庭里也可以和自己的孩子一起成长。可是,男人除了工作再无暇顾及其它。这可能也是促使很多女性走出台湾的原因之一吧。

:关于徐志摩和陆小曼、林徽音、张幼仪之间的情爱故事已成为现代文学史上的经典了,你新近完成的电视剧《人间四月天》如何诠释这三个不同风格的女人?

:我觉得围绕徐志摩的三个女人各具特质。张幼仪是山,她的情感象山一样稳定,她的意志象山一样坚定。在徐志摩死后,她独立把徐志摩的儿子抚养成人,侍奉徐家老人一 直到老去。并以不息的努力,在三十年代的上海滩上,成为一名有为的女金融家。后来还把徐志摩的遗著整理出版。但她的另一面便是内敛,刻板,甚至有些固执。林徽音是风,她具有风的灵性,风度和口才绝佳,却也象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扑朔迷离。她在徐志摩的生命中也象风一样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她在建筑、绘画、文学上的成就不薄。                                  

   再一个就是世人争议最多的陆小曼。她象海,有人说她象水,但我觉得她是海。她是一个可以掀起生命的巨浪的女人,她有这样的魅力和能量。三个女人中最自然地呈现了女人的柔和媚的是她,她出生大家,并不缺少才艺。但她从来不把这些东西当作女人的装饰或武器。她的柔媚和才艺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胡适形容陆小曼是一道不能不看的风景。后人评说她是“误国名妓”一类的人是不对的。在那个年代,她在“心动”之后还有离婚再婚的“行动”,是十分难得的。她的生命巨浪不仅掀翻了自己的生命之船,还把别人的船也掀翻。
    这三个女人很本色地呈现了各自的生命姿态,以及面临的不同的困境。如果把三个女人的故事联袂在一起观赏,好象我已经说尽了所有天下女人的爱和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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