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梦珠天将蒙蒙亮时入睡,酣然一梦,醒转已是中午时分了。
梦珠环顾新宅四壁金黄色的郁金香,纷纷乱的思绪东奔西窜,蓦然回首,才恍然身在米萝的美丽的新宅。
米萝真是可爱。拥有米萝作朋友,使在北京举目无亲的梦珠,心中有了一点底气。
“米萝,米萝!”梦珠拖着鞋子出房门,身上只是一件背带式棉布睡袍,露出她发育良好的肩背,冰清玉洁,泛着健康的光泽。
“你--”
梦珠跑进客厅,一下子愣住了。却是肖冰一个人坐在沙发里读晨报。
迎着梦珠惊诧的目光,肖冰微微一笑,说,“早上好!”
早上好!
梦珠脸一红。她退回自己的房间,重新换了一件连衣裙。再次走进客厅时,只见肖冰已砌上二杯咖啡,还有几碟糕点。
“肖大夫,真不好意思,让您为我们准备早点。”梦珠真诚地说。暗自责怪自己竟忘了屋里还有个大男人,而且,还是辛苦护理自己半个月的大夫。
肖冰却笑了。
“是米萝的周到。我也是刚起床不久。”
肖冰身上竟是已件男式丝绸面料的晨服。真不知米萝是为谁准备的。但高高个子的肖冰,穿着竟然也是十分合体。
“哇,是吗?”
梦珠不相信地跑到米萝房间里兜了一圈,却空空的,不见米萝人影。
梦珠着急,又去厨房,仍是空空无人。
“米萝,米萝!”梦珠亮起嗓子冲着浴室呼唤。
“米萝一大早就出去了。我站在阳台上做体操,望见一位年轻女子的侧影。全身一袭黑衣,怀里却抱着一大捧黄菊花。如此打扮,不是去教堂,便是去墓地。会是米萝吗?”
肖冰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给梦珠看。是米萝留给他们二个人的。米萝没有明确去向,却细心地叮嘱肖冰留下来照顾梦珠。因为这二天刚好是双休日。
梦珠呆了半天,喝着咖啡,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昨天米萝说起过要给她父亲扫墓的。”
“她父亲?”肖冰诧异。
梦珠却因了肖冰这一问,却好象不认识肖冰似地,盯了肖冰许久,才慢吞吞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米萝六岁那年,当船长的父亲死在了她的怀里。是心脏病。”
梦珠记得,有一天晚上,米萝喝了很多酒。她告诉梦珠,船长父亲是如何气冲冲从面前的房间里冲出来,却不料撞在客厅的大摆钟上。当米萝从惊慌中醒悟,奔过去抱住父亲呼唤时,父亲手捂胸口,两眼紧紧盯着米萝,哆嗦着嘴唇,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以后,每当米萝喝醉了酒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听得梦珠抱着米萝陪她一起哭。
二个人哭了一会,喝酒,说说话,再哭。就这样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晚上。
那天,年轻的梦珠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痛,什么样的痛苦是只能埋藏在心里,是轻易说不出来的。这份痛苦,对于米萝,是无法治愈的硬伤。
喝着咖啡的梦珠盯着肖冰思忖,既然肖冰并不知道米萝的父亲是谁,那么,肖冰就不能算是米萝特别贴心的朋友。而自己竟然一直以为肖冰是米萝生活中的男友之一。
聪明的肖冰见梦珠发呆,想了一会说,“我们大家都十分欣赏甚至喜欢米萝。但米萝对于我来说,太深太重了,我是走不进去的。你也明白,我并不是这件晨衣的主人。”
梦珠的脸红了。
她声音很小地说,“米萝只相信她自己。她有自己的血液循环的方式。别人也许会觉得难以理喻,但米萝是优秀的。至少要比我优秀。”
“何以见得?你和米萝是两种类型的人,不能说是谁更优秀。”
肖冰的话在梦珠听来,好似在安慰自己。
梦珠直白,“我真不明白,很多喜欢米萝的男人同时又恨她入骨。得到她的与得不到她的男人,都恨她。大概是米萝从不愿意将自己归属于某一位男人的缘故,这很伤害男人们的虚荣心。可是,米萝也有她自己的高贵的自尊,为什么从没有哪一位男人试着去真正地理解她,而不是泛泛地说爱她,骨子里却只想占有她。” 梦珠说着话,手中的叉子不经意中将碟子里的蛋糕捣得支离破碎。而梦珠浑然不觉,仍气咻咻地说着,倒好象肖冰就是她所言之中的那类男子。
肖冰吃惊地望着梦珠病后苍白的小脸在瞬间涨得通红。
肖冰轻轻地拍打梦珠的手背,示意她息怒。“梦珠,你言重了。事实上,差不多所有男人在米萝面前都会失去抵抗力。至于为什么我是个例外,那是因为其他特殊的原因。”
言毕,肖冰深深地看了看梦珠,便仿佛生气似地,低头读他的晨报,不再理会梦珠。梦珠所熟悉的医院里那位冷血大夫的形象瞬间就又回到了肖冰身上。
这时,电话铃响了。
梦珠走到沙发的另一端去接电话。
是一位温和有礼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很地道的北方口音。
“米萝有事外出了,请您晚上再打,或者留下号码与姓名,让米萝给您回话,行吗?”梦珠细声细语。她觉得电话里男子的声音迷人极了,很难想象立体的对方是如何地风度飘然,性情持重温良。
但对方略一迟疑之后,便把电话挂上了。除了谢,再没有话。梦珠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失望。
梦珠放下电话后,仍不知不觉地沉湎于思索之中。猛抬头,见肖冰询问的目 光,不觉失笑。
“从没有听过这么动听的男人的声音。”梦珠叹道。
肖冰也笑,“可以形容一下吗?很难想象,令梦小姐如此神往的声音一定比夜莺更美妙。”
“鸟鸣怎比得了人声?这种感觉只能品味无法言说。不过,细细地想来,他音色的质地温厚,尤其是他透在言语中的关切与温情,才是打动人的关键之处。”
梦珠已经不是调侃了。
“梦小姐如此年轻,出语却是满有沧桑感的。不过,依我之见,年轻人最好不要爱上层楼强说愁,免得真正老了之后就除了天凉好个秋之外,再无言语形容了。” 肖冰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这个休息日耗在与梦珠的言语争斗上了。
以梦珠与肖冰不多的接触,也许因为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医院里的缘故,梦珠总以为肖冰是属于谨于言慎于行的老派绅士类型。虽然,肖冰尚不满三十。但据米萝讲,肖冰是出身于医学世家的人。他父母在欧洲度过的前半生。肖冰出生在英国,读完博士才随父母双亲归国。
梦珠病后初愈的脸,在阳光的折射下泛出年轻女孩特有的光彩。仍显得有些羸弱,但这份羸弱却为梦珠凭添了一份娇柔的美丽。
梦珠说,“我也许是心比身先老,并非刻意如此。大学毕业,原本分配在父母所在的小城。可我立意要独自闯出一份人生。背起牛仔包,临买火车票时,才在海南岛与北京之间作出选择。我天性怕热,就来到了北方。在北京的二年,我换了 五、六种职业,完全凭兴趣。一种职业就是一份人生。我非常兴奋地在电话里跟父母亲大喊大叫。我尝试了所有想尝试的职业,相比之下,我活过了父母亲也曾向往却不曾领略的几份假设性人生。各种招聘启示握在手里,完全是在打扑克似地,即兴式出牌。只是因为我生就一副娃娃脸,就永远被所有人认为幼稚。甚至连米萝都认为我是小儿科,弱智。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梦珠真诚地发愁,孩子气的脸上显出苦闷。肖冰忍不住微笑。
这时,电话铃声再次不急不缓地响起。
梦珠拿起话筒。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细细地聆听对方。
“米萝还没有回来,请您留下电话和姓名好吗?”梦珠说。
但对方仍然没有多言多语,就把电话挂断了。
放下话筒的梦珠一脸怅然。
“米萝真幸运,总有人牵挂着她。”
在梦珠与肖冰闲聊期间,米萝也许是故意留在家里的BP机,一直响个不停。 BP机的呼唤有两种声响。一种是一长一短一急一缓的两种频率相间;另一种是一味长短一样急缓的单种频率。前者是女性呼声,后者则是男性呼声。 好奇的梦珠也许可以打开米萝的BP机观瞧,但梦珠一点这样的想法也没有。与米萝相处这么多的日子,彼此都形成了许多不成文的好习惯。比如金钱上的AA制,比如互相尊重对方的隐私权。等等。
此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梦珠让铃声一遍又一遍在客厅里回旋,末了,梦珠拿起电话,轻声说道,“米萝也许到她父亲的墓地去了。您可以去那儿找她。”梦珠把墓地的大致方位说了一下。
对方良久不语,最后那个好听的男声说道,“梦珠小姐,谢谢你。”
梦珠吓了一跳。他竟然知道我是梦珠,那他必定是米萝十分十分亲近的朋友。
七
米萝开着车,在京郊的高速公路上风一般掠过。
米萝觉的自己的心情不错。
早晨起床,米萝冲了一个痛痛快快的凉水澡。她从阳台上抱过一盆金菊,小心地一枝一枝剪下.只留下一枝独秀在硕大的花盆里。这是单为梦珠留下的,怕梦珠看见只剩下枝枝楂的空花盆会伤心。
米萝今天要去的是墓地,但每次米萝去父亲墓地的心情都仿佛是进教堂。
米萝想,她在这个世界上再不相信什么,除了冥冥中的父亲那双结实有力,曾无数次托举过她的臂膀,还有那个被岁月的风霜折磨得满脸沧桑的椰菜娃娃。这是陪伴她一生的二样至爱。椰菜娃娃自她四岁起便始终不离她的枕边。即使短期出 差,米萝也会在旅行箱里为椰菜娃娃留出一个位置。而死去的父亲却时时在米萝的梦里复活。为了不使冥冥中的父亲过分地为她担惊受怕,米萝甚至不肯把白天在人世间受到的侵害带进梦里,除了哭泣。
米萝只身离开上海的时候,旅行箱里除了椰菜娃娃,还装着一只精致的红木小匣子。用一块红绫绸小心包裹着。那是父亲的骨灰。
米萝在北京打工所得的第一年薪水的结余,便是为父亲在京郊环境幽清,傍山临湖的陵园里选了一块墓地。
墓址只有米萝一个人知道。米萝便有了只供奉父亲一个人的殿堂。或月白风 清,或日光明丽,或细雨薄雪,米萝特别快乐或特别悲伤的时候,就在父亲的墓碑前打坐一整天,乃至一晚上。
父亲是遥远的,尘世间的一切风刀霜剑都得米萝一个人具体地去坚强面对;然而,父亲又是可触摸的。每当米萝的纤纤素手在父亲的墓碑上轻轻抚摩时,肌理细腻温良的大理石就会传递给米萝一份真实。
亲手种植的鲜花,和上好的花雕白酒,是米萝每次都小心准备的。
父亲一辈子爱海,爱酒,爱女人。而这三份至爱却从不同角度给予父亲一份重创。漂泊的海上生涯,使父亲的心田如同旱裂的麦田。而父亲用来灌溉他的斑驳麦田的,却是烈性的花雕白酒,和同样烈性的女人,米萝的母亲。
那天,如往常一样,父亲带着米萝去城隍庙看马戏吃夜排挡。只要与米萝在一起,内心烦闷忧郁的父亲总能快活起来,朗朗的笑声不断。
可是,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冬夜,刺骨的寒冷使米萝父女比往常早回了一小 时。父亲发现,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白色大轿。父亲不用看车号,就知道家里的客人是最近与母亲打得火热的鲁公馆的大公子。
鲁公子乃是母亲少女时代的追随者与崇拜者。在当年的社交场上,翩翩鲁公子与米萝的母亲曾被公认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人儿。不料,在鹰捉兔子的游戏里,父亲得胜,带走了母亲。而鲁公子在重创之下,受家族的安排,到欧美各国游历了一番。
几年以后,米萝六岁。鲁公子已是归来的浪子,披挂着满身的疲惫与失落,两手空空地回到了上海。他在交际场上重新找到了同样失落的米萝的母亲,二人很快恢复了昨日的情怀。
但此时的鲁公子已不复当年上海滩上那个唯情是重的少年郎君了。经受了欧美风情洗礼之后,鲁公子成了旧式小说里的薄情公子。
这个晚上,船长父亲刚好喝了一斤花雕。他原本压抑着的种种不快,此时均随着酒性涌上了心尖。
而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只遗下母亲的皮外套,和一方丝手帕。从卧室里却传来了母亲与鲁公子欢快的嬉笑声。
父亲把米萝留在了客厅里,顺手塞给她那个椰菜娃娃。
米萝看到父亲象一叶纸片儿,他的脊背在风中颤抖。而父亲的心脏是风雨飘摇中挂在树上的鸟巢。
几分钟之后,脸色铁青的鲁公子风一般冲出卧室。他甚至不能让奶母为他找到外套与礼帽。他从米萝的身边刮过去,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了汽车的引擎发动 声。
米萝紧张地倾听着卧室里父亲的怒吼,与母亲的尖叫。
紧接着,父亲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冲过来。父亲直勾勾望着米萝。他已经无力绕开那座立体红木大钟。父亲与大钟相撞。父亲还没有走到米萝身边,就倒了下 去。
而气冲冲的母亲竟没有注意到父亲已经命若游丝。她匆匆穿戴一番,拎着一只小箱子,绕过父亲与米萝,扬长而去。院子里再次响起了汽车的发动声。
当晚,父亲死了。
被父亲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是米萝的那双小手。
三日后,出走的母亲闻讯回到上海。
母亲走进客厅,远远望见父亲遗像上缠吊的黑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自此之后,心怀内疚的母亲越发自暴自弃,甚至开始酗酒。酒醉之后,砸家 具,摔东西,揍米萝,连鲁公子也领教过她的甩手耳刮子。两个人的关系也日见
疏远。
一日,鲁公子来访。
冬日难得的好天气。无风亦无云。阳光温和而明亮。这好天气使得鲁公子停好车后,没有象往常那样径直进屋。他闲步溜达进了花园。
花园里,穿一身素衣的米萝一个人很孤独地蹲在地上玩皮球。花皮球在米萝的小手下一蹦一跳,而米萝的眼睛象两只小黑洞,竟没有几丝欢乐之色。
这个场景,象一个定格的镜头,框入鲁公子的眼帘。
鲁公子不禁心内一颤。
他走过去,抱起米萝。
那天,他就在花园里陪米萝玩皮球,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以后,鲁公子每次来,总要先陪米萝玩上一个时辰。外出时,也总是坚持要带上米萝,三人出行。
直到有一天,鲁公子酒后痛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镶有一粒钻石的项链,对米萝说,米萝,米萝,我来是为了你。我早已经完了,你母亲也已经完了,只有你还行。米萝你是个好女孩,你应该有个好的未来······。
六岁的米萝不知钻石为何物,只晓得象玻璃珠子的一串小玩意,很好玩,就随手揣在了裙子的小兜兜里。
第二天,奶母清洗米萝的脏衣,见到那串项链,只以为是米萝偷母亲的首饰玩的,就拿给了米萝的母亲。
母亲大惊,责打米萝。米萝大痛,就把鲁公子的一席话统统掏出来,抛给了母亲。
几天后,奶母带着米萝的换洗衣服,把米萝送到了外婆家的大铁门里。
三个月后,乔休完整个假期。
他抱着北京特产的七彩食盒,兴冲冲,一下火车,直奔船长家。
米府的大门禁闭。任乔再怎么使劲敲打,但是,已是人去楼空。
乔不得已,他隔着门缝将视线挤进院里。
他希望能寻找到当初他离开时的那份热闹和欢乐。却只见门楼上悬挂的白纸灯笼,尚在西风中悠悠荡荡。残存的白纸片颤抖抖发出飒飒的扑嗦嗦声。风从清冷死寂的花园里掠过,发出吓人的呼啸。
后记
一年后,肖冰在米萝的鼓励下,向梦珠求婚。 此时的梦珠又悲又惊又喜。悲的是自己与魏的感情段虽然早已过去,自己却还会不时为之伤神;惊的是玉树临风般潇洒的肖冰对自己竟然是“一见钟情”了整整一年,自己却浑然不察;喜的是自己在米萝的一再点拨下,直到最后一刻才恍然醒悟,原来自己对肖冰也是注目已久,只是落寞的自闭心理使得自己自我封闭了太 久。
温良文气、知书达理的梦珠很自然地赢得了公公婆婆的喜爱。婚后一年,梦珠生下了一个美丽娇小的女孩儿,名叫萝萝。梦珠对米萝始终充满了深深的怀念。米萝,在梦珠的婚礼过后,即与乔登上了飞往美国的国际航班。
就在小萝萝满月的那天,梦珠收到了米萝从美国寄来的包裹和一封信。
米萝在信中说,她今年暑假将去欧洲旅行,当然,陪伴她的是一直小心呵护着她的乔。让人高兴的是,当梦珠为肖冰生下第二个孩子的时候,米萝的孩子也
在澳洲的一个城市里哇哇落地了。
每年的清明,米萝都会在乔的陪伴下回国,只为了在京郊父亲的墓地上坐一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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