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情缘》

 


 

情爱小说《一世情缘》  1  2  3  4  5 

 

 

                  

  梦珠天将蒙蒙亮时入睡,酣然一梦,醒转已是中午时分了。

  梦珠环顾新宅四壁金黄色的郁金香,纷纷乱的思绪东奔西窜,蓦然回首,才恍然身在米萝的美丽的新宅。

  米萝真是可爱。拥有米萝作朋友,使在北京举目无亲的梦珠,心中有了一点底气。

  “米萝,米萝!”梦珠拖着鞋子出房门,身上只是一件背带式棉布睡袍,露出她发育良好的肩背,冰清玉洁,泛着健康的光泽。

  “你--”

  梦珠跑进客厅,一下子愣住了。却是肖冰一个人坐在沙发里读晨报。

  迎着梦珠惊诧的目光,肖冰微微一笑,说,“早上好!”

  早上好!

  梦珠脸一红。她退回自己的房间,重新换了一件连衣裙。再次走进客厅时,只见肖冰已砌上二杯咖啡,还有几碟糕点。

  “肖大夫,真不好意思,让您为我们准备早点。”梦珠真诚地说。暗自责怪自己竟忘了屋里还有个大男人,而且,还是辛苦护理自己半个月的大夫。

  肖冰却笑了。

  “是米萝的周到。我也是刚起床不久。”

  肖冰身上竟是已件男式丝绸面料的晨服。真不知米萝是为谁准备的。但高高个子的肖冰,穿着竟然也是十分合体。

  “哇,是吗?”

  梦珠不相信地跑到米萝房间里兜了一圈,却空空的,不见米萝人影。

  梦珠着急,又去厨房,仍是空空无人。

  “米萝,米萝!”梦珠亮起嗓子冲着浴室呼唤。

  “米萝一大早就出去了。我站在阳台上做体操,望见一位年轻女子的侧影。全身一袭黑衣,怀里却抱着一大捧黄菊花。如此打扮,不是去教堂,便是去墓地。会是米萝吗?”

  肖冰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给梦珠看。是米萝留给他们二个人的。米萝没有明确去向,却细心地叮嘱肖冰留下来照顾梦珠。因为这二天刚好是双休日。

  梦珠呆了半天,喝着咖啡,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昨天米萝说起过要给她父亲扫墓的。”

  “她父亲?”肖冰诧异。

  梦珠却因了肖冰这一问,却好象不认识肖冰似地,盯了肖冰许久,才慢吞吞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米萝六岁那年,当船长的父亲死在了她的怀里。是心脏病。”

  梦珠记得,有一天晚上,米萝喝了很多酒。她告诉梦珠,船长父亲是如何气冲冲从面前的房间里冲出来,却不料撞在客厅的大摆钟上。当米萝从惊慌中醒悟,奔过去抱住父亲呼唤时,父亲手捂胸口,两眼紧紧盯着米萝,哆嗦着嘴唇,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以后,每当米萝喝醉了酒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听得梦珠抱着米萝陪她一起哭。

  二个人哭了一会,喝酒,说说话,再哭。就这样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晚上。

  那天,年轻的梦珠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痛,什么样的痛苦是只能埋藏在心里,是轻易说不出来的。这份痛苦,对于米萝,是无法治愈的硬伤。

  喝着咖啡的梦珠盯着肖冰思忖,既然肖冰并不知道米萝的父亲是谁,那么,肖冰就不能算是米萝特别贴心的朋友。而自己竟然一直以为肖冰是米萝生活中的男友之一。

  聪明的肖冰见梦珠发呆,想了一会说,“我们大家都十分欣赏甚至喜欢米萝。但米萝对于我来说,太深太重了,我是走不进去的。你也明白,我并不是这件晨衣的主人。”

  梦珠的脸红了。

  她声音很小地说,“米萝只相信她自己。她有自己的血液循环的方式。别人也许会觉得难以理喻,但米萝是优秀的。至少要比我优秀。”

  “何以见得?你和米萝是两种类型的人,不能说是谁更优秀。”

  肖冰的话在梦珠听来,好似在安慰自己。

  梦珠直白,“我真不明白,很多喜欢米萝的男人同时又恨她入骨。得到她的与得不到她的男人,都恨她。大概是米萝从不愿意将自己归属于某一位男人的缘故,这很伤害男人们的虚荣心。可是,米萝也有她自己的高贵的自尊,为什么从没有哪一位男人试着去真正地理解她,而不是泛泛地说爱她,骨子里却只想占有她。”   梦珠说着话,手中的叉子不经意中将碟子里的蛋糕捣得支离破碎。而梦珠浑然不觉,仍气咻咻地说着,倒好象肖冰就是她所言之中的那类男子。

  肖冰吃惊地望着梦珠病后苍白的小脸在瞬间涨得通红。

  肖冰轻轻地拍打梦珠的手背,示意她息怒。“梦珠,你言重了。事实上,差不多所有男人在米萝面前都会失去抵抗力。至于为什么我是个例外,那是因为其他特殊的原因。”

  言毕,肖冰深深地看了看梦珠,便仿佛生气似地,低头读他的晨报,不再理会梦珠。梦珠所熟悉的医院里那位冷血大夫的形象瞬间就又回到了肖冰身上。

  这时,电话铃响了。

  梦珠走到沙发的另一端去接电话。

  是一位温和有礼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很地道的北方口音。

  “米萝有事外出了,请您晚上再打,或者留下号码与姓名,让米萝给您回话,行吗?”梦珠细声细语。她觉得电话里男子的声音迷人极了,很难想象立体的对方是如何地风度飘然,性情持重温良。

  但对方略一迟疑之后,便把电话挂上了。除了谢,再没有话。梦珠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失望。

  梦珠放下电话后,仍不知不觉地沉湎于思索之中。猛抬头,见肖冰询问的目 光,不觉失笑。

  “从没有听过这么动听的男人的声音。”梦珠叹道。

  肖冰也笑,“可以形容一下吗?很难想象,令梦小姐如此神往的声音一定比夜莺更美妙。”

  “鸟鸣怎比得了人声?这种感觉只能品味无法言说。不过,细细地想来,他音色的质地温厚,尤其是他透在言语中的关切与温情,才是打动人的关键之处。”

  梦珠已经不是调侃了。

 “梦小姐如此年轻,出语却是满有沧桑感的。不过,依我之见,年轻人最好不要爱上层楼强说愁,免得真正老了之后就除了天凉好个秋之外,再无言语形容了。”  肖冰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这个休息日耗在与梦珠的言语争斗上了。

  以梦珠与肖冰不多的接触,也许因为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医院里的缘故,梦珠总以为肖冰是属于谨于言慎于行的老派绅士类型。虽然,肖冰尚不满三十。但据米萝讲,肖冰是出身于医学世家的人。他父母在欧洲度过的前半生。肖冰出生在英国,读完博士才随父母双亲归国。

  梦珠病后初愈的脸,在阳光的折射下泛出年轻女孩特有的光彩。仍显得有些羸弱,但这份羸弱却为梦珠凭添了一份娇柔的美丽。

  梦珠说,“我也许是心比身先老,并非刻意如此。大学毕业,原本分配在父母所在的小城。可我立意要独自闯出一份人生。背起牛仔包,临买火车票时,才在海南岛与北京之间作出选择。我天性怕热,就来到了北方。在北京的二年,我换了 五、六种职业,完全凭兴趣。一种职业就是一份人生。我非常兴奋地在电话里跟父母亲大喊大叫。我尝试了所有想尝试的职业,相比之下,我活过了父母亲也曾向往却不曾领略的几份假设性人生。各种招聘启示握在手里,完全是在打扑克似地,即兴式出牌。只是因为我生就一副娃娃脸,就永远被所有人认为幼稚。甚至连米萝都认为我是小儿科,弱智。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梦珠真诚地发愁,孩子气的脸上显出苦闷。肖冰忍不住微笑。

  这时,电话铃声再次不急不缓地响起。

  梦珠拿起话筒。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细细地聆听对方。

  “米萝还没有回来,请您留下电话和姓名好吗?”梦珠说。

  但对方仍然没有多言多语,就把电话挂断了。

  放下话筒的梦珠一脸怅然。

  “米萝真幸运,总有人牵挂着她。”

  在梦珠与肖冰闲聊期间,米萝也许是故意留在家里的BP机,一直响个不停。  BP机的呼唤有两种声响。一种是一长一短一急一缓的两种频率相间;另一种是一味长短一样急缓的单种频率。前者是女性呼声,后者则是男性呼声。      好奇的梦珠也许可以打开米萝的BP机观瞧,但梦珠一点这样的想法也没有。与米萝相处这么多的日子,彼此都形成了许多不成文的好习惯。比如金钱上的AA制,比如互相尊重对方的隐私权。等等。

  此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梦珠让铃声一遍又一遍在客厅里回旋,末了,梦珠拿起电话,轻声说道,“米萝也许到她父亲的墓地去了。您可以去那儿找她。”梦珠把墓地的大致方位说了一下。

  对方良久不语,最后那个好听的男声说道,“梦珠小姐,谢谢你。”

  梦珠吓了一跳。他竟然知道我是梦珠,那他必定是米萝十分十分亲近的朋友。

                  七

  米萝开着车,在京郊的高速公路上风一般掠过。

  米萝觉的自己的心情不错。

  早晨起床,米萝冲了一个痛痛快快的凉水澡。她从阳台上抱过一盆金菊,小心地一枝一枝剪下.只留下一枝独秀在硕大的花盆里。这是单为梦珠留下的,怕梦珠看见只剩下枝枝楂的空花盆会伤心。

  米萝今天要去的是墓地,但每次米萝去父亲墓地的心情都仿佛是进教堂。

  米萝想,她在这个世界上再不相信什么,除了冥冥中的父亲那双结实有力,曾无数次托举过她的臂膀,还有那个被岁月的风霜折磨得满脸沧桑的椰菜娃娃。这是陪伴她一生的二样至爱。椰菜娃娃自她四岁起便始终不离她的枕边。即使短期出 差,米萝也会在旅行箱里为椰菜娃娃留出一个位置。而死去的父亲却时时在米萝的梦里复活。为了不使冥冥中的父亲过分地为她担惊受怕,米萝甚至不肯把白天在人世间受到的侵害带进梦里,除了哭泣。

  米萝只身离开上海的时候,旅行箱里除了椰菜娃娃,还装着一只精致的红木小匣子。用一块红绫绸小心包裹着。那是父亲的骨灰。

  米萝在北京打工所得的第一年薪水的结余,便是为父亲在京郊环境幽清,傍山临湖的陵园里选了一块墓地。

  墓址只有米萝一个人知道。米萝便有了只供奉父亲一个人的殿堂。或月白风 清,或日光明丽,或细雨薄雪,米萝特别快乐或特别悲伤的时候,就在父亲的墓碑前打坐一整天,乃至一晚上。

  父亲是遥远的,尘世间的一切风刀霜剑都得米萝一个人具体地去坚强面对;然而,父亲又是可触摸的。每当米萝的纤纤素手在父亲的墓碑上轻轻抚摩时,肌理细腻温良的大理石就会传递给米萝一份真实。

  亲手种植的鲜花,和上好的花雕白酒,是米萝每次都小心准备的。

  父亲一辈子爱海,爱酒,爱女人。而这三份至爱却从不同角度给予父亲一份重创。漂泊的海上生涯,使父亲的心田如同旱裂的麦田。而父亲用来灌溉他的斑驳麦田的,却是烈性的花雕白酒,和同样烈性的女人,米萝的母亲。

  那天,如往常一样,父亲带着米萝去城隍庙看马戏吃夜排挡。只要与米萝在一起,内心烦闷忧郁的父亲总能快活起来,朗朗的笑声不断。

  可是,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冬夜,刺骨的寒冷使米萝父女比往常早回了一小 时。父亲发现,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白色大轿。父亲不用看车号,就知道家里的客人是最近与母亲打得火热的鲁公馆的大公子。

  鲁公子乃是母亲少女时代的追随者与崇拜者。在当年的社交场上,翩翩鲁公子与米萝的母亲曾被公认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人儿。不料,在鹰捉兔子的游戏里,父亲得胜,带走了母亲。而鲁公子在重创之下,受家族的安排,到欧美各国游历了一番。

  几年以后,米萝六岁。鲁公子已是归来的浪子,披挂着满身的疲惫与失落,两手空空地回到了上海。他在交际场上重新找到了同样失落的米萝的母亲,二人很快恢复了昨日的情怀。

  但此时的鲁公子已不复当年上海滩上那个唯情是重的少年郎君了。经受了欧美风情洗礼之后,鲁公子成了旧式小说里的薄情公子。

  这个晚上,船长父亲刚好喝了一斤花雕。他原本压抑着的种种不快,此时均随着酒性涌上了心尖。

  而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只遗下母亲的皮外套,和一方丝手帕。从卧室里却传来了母亲与鲁公子欢快的嬉笑声。

  父亲把米萝留在了客厅里,顺手塞给她那个椰菜娃娃。

  米萝看到父亲象一叶纸片儿,他的脊背在风中颤抖。而父亲的心脏是风雨飘摇中挂在树上的鸟巢。

  几分钟之后,脸色铁青的鲁公子风一般冲出卧室。他甚至不能让奶母为他找到外套与礼帽。他从米萝的身边刮过去,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了汽车的引擎发动 声。

  米萝紧张地倾听着卧室里父亲的怒吼,与母亲的尖叫。

  紧接着,父亲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冲过来。父亲直勾勾望着米萝。他已经无力绕开那座立体红木大钟。父亲与大钟相撞。父亲还没有走到米萝身边,就倒了下 去。

  而气冲冲的母亲竟没有注意到父亲已经命若游丝。她匆匆穿戴一番,拎着一只小箱子,绕过父亲与米萝,扬长而去。院子里再次响起了汽车的发动声。

  当晚,父亲死了。

  被父亲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是米萝的那双小手。

 

  三日后,出走的母亲闻讯回到上海。

  母亲走进客厅,远远望见父亲遗像上缠吊的黑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自此之后,心怀内疚的母亲越发自暴自弃,甚至开始酗酒。酒醉之后,砸家 具,摔东西,揍米萝,连鲁公子也领教过她的甩手耳刮子。两个人的关系也日见

疏远。

  一日,鲁公子来访。

  冬日难得的好天气。无风亦无云。阳光温和而明亮。这好天气使得鲁公子停好车后,没有象往常那样径直进屋。他闲步溜达进了花园。

  花园里,穿一身素衣的米萝一个人很孤独地蹲在地上玩皮球。花皮球在米萝的小手下一蹦一跳,而米萝的眼睛象两只小黑洞,竟没有几丝欢乐之色。

  这个场景,象一个定格的镜头,框入鲁公子的眼帘。

  鲁公子不禁心内一颤。

  他走过去,抱起米萝。

  那天,他就在花园里陪米萝玩皮球,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以后,鲁公子每次来,总要先陪米萝玩上一个时辰。外出时,也总是坚持要带上米萝,三人出行。

  直到有一天,鲁公子酒后痛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镶有一粒钻石的项链,对米萝说,米萝,米萝,我来是为了你。我早已经完了,你母亲也已经完了,只有你还行。米萝你是个好女孩,你应该有个好的未来······。

  六岁的米萝不知钻石为何物,只晓得象玻璃珠子的一串小玩意,很好玩,就随手揣在了裙子的小兜兜里。

  第二天,奶母清洗米萝的脏衣,见到那串项链,只以为是米萝偷母亲的首饰玩的,就拿给了米萝的母亲。

  母亲大惊,责打米萝。米萝大痛,就把鲁公子的一席话统统掏出来,抛给了母亲。

  几天后,奶母带着米萝的换洗衣服,把米萝送到了外婆家的大铁门里。

 

  三个月后,乔休完整个假期。

  他抱着北京特产的七彩食盒,兴冲冲,一下火车,直奔船长家。

  米府的大门禁闭。任乔再怎么使劲敲打,但是,已是人去楼空。

  乔不得已,他隔着门缝将视线挤进院里。

  他希望能寻找到当初他离开时的那份热闹和欢乐。却只见门楼上悬挂的白纸灯笼,尚在西风中悠悠荡荡。残存的白纸片颤抖抖发出飒飒的扑嗦嗦声。风从清冷死寂的花园里掠过,发出吓人的呼啸。                             

 

                后记

 

  一年后,肖冰在米萝的鼓励下,向梦珠求婚。                此时的梦珠又悲又惊又喜。悲的是自己与魏的感情段虽然早已过去,自己却还会不时为之伤神;惊的是玉树临风般潇洒的肖冰对自己竟然是“一见钟情”了整整一年,自己却浑然不察;喜的是自己在米萝的一再点拨下,直到最后一刻才恍然醒悟,原来自己对肖冰也是注目已久,只是落寞的自闭心理使得自己自我封闭了太 久。

  温良文气、知书达理的梦珠很自然地赢得了公公婆婆的喜爱。婚后一年,梦珠生下了一个美丽娇小的女孩儿,名叫萝萝。梦珠对米萝始终充满了深深的怀念。米萝,在梦珠的婚礼过后,即与乔登上了飞往美国的国际航班。

  就在小萝萝满月的那天,梦珠收到了米萝从美国寄来的包裹和一封信。

  米萝在信中说,她今年暑假将去欧洲旅行,当然,陪伴她的是一直小心呵护着她的乔。让人高兴的是,当梦珠为肖冰生下第二个孩子的时候,米萝的孩子也

在澳洲的一个城市里哇哇落地了。

  每年的清明,米萝都会在乔的陪伴下回国,只为了在京郊父亲的墓地上坐一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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