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在亚视总公司附近的新大都酒店二楼茵梦湖餐厅。
双方例行公事,商业用语的虚饰与周全,令米萝乏味。当轮到亚视出语时,米萝酒闷下头猛吃,大龙虾与酸黄瓜。
乔自始至终不着一语。却在米萝猛吃龙虾时,笑意浮上了脸。他慈和的眼睛一刻不曾离开过米萝。但并没有让米萝增加心理压力的意味,仿佛是长者在看饿坏的小孩子放浪地狼吞虎咽。
倒是杜总在意了。他不大明白,今天的米萝何以如此缺少淑女妆。他拿眼睛瞪了米萝几下,见米萝没有理会,又用脚踢了米萝。
米萝诧意地抬头望了杜总。这时节,却见乔已示意侍者又端来一碟大虾,悄然放在米萝的面前。
米萝却不动筷了。不是因为杜总,而是她已经吃饱了。
乔不知为什么有些失望地看着那一蝶大虾,神情中有些恍惚与惆怅。望着米萝的视线,又好似越过了米萝,看着米萝背后那十多年的遥遥岁月。
乔的秘书只当是总裁乏了。便借辞结束了这顿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午餐。
回去的路上,米萝自然是被杜总好一顿kei。
几天以后,亚视方面来人,到JEC公司人事部门了解米萝的情况。其认真与细致令人事部的人大或不解。因为亚视不是他们的行政上司,照例,他们是有理由拒绝这种调查的。但来人却是人事部一位工作人员的中学同学。有了这层关系,调查的又不是业务情报,自然,也不好拒绝。
至于为什么单单要了解米萝的情况,来人也是一脸的茫然。只是听说米萝是一位年轻又新潮的靓妹时,才一脸的恍然。临走,他对中学同学透露了亚视总裁四十多岁尚未婚配的内幕,算是对中学同学热情款待的回报。
这情报很快传到了杜总的办公室。杜总是满脸诧异,目瞪口呆。片刻后,他把人事部的主任叫来,如此这番。
二小时之后,一纸令下。米萝升任杜总的业务助理,小小的办公桌也从大办公厅搬到了杜总隔壁的小办公室。
梦珠等人赶去向米萝祝贺。米萝却一筹莫展地坐在那里口里爵着口香糖。
五
米萝说,“梦珠,你不要任性。女人的每一次任性,伤害的都是你自己。你 想,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真正心肝宝贝地永远呵护你。有血脉相承的父母亲尚且有他们自己的生存重心,何况与你只有几次肌肤之亲的男朋友?梦珠,你别傻了。”
梦珠羞得双耳都通红了。也不顾修辞,直硬硬地说,“米萝,我与你不同,我没有三岁失去爸,又离开妈。我与魏的关系也不是如你等想象的苟且关系。魏是爱我的,但他从来不肯要我。”
梦珠情不自禁,说到最后,忍不住哭了出来。
米萝与梦珠原本是合卧的米萝的小床上,聊女孩子的私房话,却不料惹得梦珠如此伤心。米萝扳过梦珠的肩头,轻轻拍着安慰她。
“梦珠,你怎么象个学龄前的儿童,话不投机就是一个哭,烦不烦人。”
米萝坐起,直视梦珠的眼睛。
“梦珠,你要坦白。你与魏真的只是柏拉图式的友谊,而不是查得莱夫人的情人式的······?”
梦珠见米萝不相信自己,越发委屈,双泪直流,泪大如豆。“魏问我以前有没有男友,我说没有。开始他还不信,后来,有一次去承德玩,在旅馆他横竖要帮我洗澡。他审视了我半天,才信了。那以后,他连接吻都不给我。说我是少年儿童,不能教唆了我。可那天我与他同床共卧到天亮,他唉声叹气了一夜。”
米萝莞尔一笑,“这么说,倒是我错看了魏了。不过,看你每天小脸黄黄的,你们的纯洁的友谊并不能给你生命本真的愉悦和振奋,是不?”
梦珠思忖了半天,不得已地点头.“不过,恐怕公司没有人相信我的纯洁。” “你为什么这么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简直就是中世纪。”米萝恨恨地说。
“我妈说,树有皮,人有脸。女孩子最宝贵的就是自己的贞操。交男朋友,怎么交往都行,就是不能上床,除非是打算结婚的那种。”
秀气的梦珠说到“上床”二字,脸都红了。
米萝见梦珠这么小儿科.索性不再搭理她,闪到一边,翻阅自己的时装杂志。
梦珠回到自己的寝室,却见魏还坐着等她。
“喔,你来了。为什么不在走廊里叫我一声?”
梦珠高兴地依偎到魏的怀抱里。这是让魏又高兴又无奈又感动的一种相依方 式。梦珠的纯洁,让魏感觉梦珠在寻找的不是情人,而是又一个把她当女朋友看待的“父亲”。让魏感动的是梦珠的“全权委托”。这是一个只要魏愿意就可以唾手可得的女孩子。
可是,有过不少女人的魏,就是下不了这份决心。以魏男人式的心理,与梦珠这样单纯的女孩子相处,产生的更多的是责任,而不是男女相伴的愉悦。所以,魏是宁肯与梦珠保持这份不负任何责任与良心重负的“纯洁”。而且,四十多岁的魏对男女急风暴雨式的激情已有过多次的领略与体验,而梦珠这种小鸟依人般的对他的倾心相恋,给魏的就不仅是感动。魏咬住梦珠的软软的耳垂,惹得梦珠左右躲闪不及,偏着头直笑,小拳头使劲地捶打魏。
魏捉住梦珠的一双小拳头,正色道,“你去帮我收拾一下东西。”
“你又要出差啊。就数你出差机会多,好山好水都让你玩遍了。”近来生意清淡、定单稀落的梦珠自然有些妒意。
“不是啦。我要搬到公司外面住了。慧与儿子已经到了市里。”魏故做轻松地轻描淡写,偷眼观瞧梦珠的反应。
果然,梦珠一下子愣住了。一脸清纯的嬉笑,转眼就是满腔的惶惑.梦珠说不出话来。魏轻轻拉她入怀。
“对不起你,梦珠。这事不是我的安排。是慧的公司最近调她入驻北京总部,而且配给她二室一厅的住房。就在安慧里。”
魏怜惜地看着梦珠。这消息对梦珠不吝是一个重创。梦珠到公司不久,方方面面的人事关系很不稳定。而且谁都认为梦珠与魏早已经暗渡陈仓。魏的撤走,虽然只是不再在公司的宿舍里住宿,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梦珠在这场情战中失足,得胜的是永远不言不语却帷幄千里的魏的太太,慧。
果然,梦珠的眼泪就下来了。
多少次,只要是周末,梦珠望着归家去的魏的背影,就会潸然泪下.魏也由此相信了世上真有林妹妹式的女孩子,只为了心中的那一枝灵芝草,动不动就珠泪轻抛。连魏都在感动之余,怜惜梦珠的眼泪不值。
他不止一次地抱住梦珠说,“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一个魏不值得你如此。魏是一堆垃圾,你就把魏当做一堆什么也不是的垃圾,绕过去,就什么都好 了。”
每当魏如此说,梦珠便越发悲痛欲绝。此时,梦珠听魏说要从公司的宿舍里搬走,怎能不痛哭失声。憨笨的梦珠为了留住魏,竟然要剥去自己薄薄的衣裙,她想让魏留下来,留在自己的身边。将要失去魏的恐惧使梦珠下意识中有孤注一掷的决然。
魏没有想到只是一句要搬走的话,就让梦珠如此伤心欲绝。情急之中,想要安慰梦珠的魏,将她娇小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魏惊诧自己的满脸的泪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梦珠的。
梦珠哭昏过去,沉沉入睡。魏凝视侧卧昏睡的梦珠,心中思绪如泼墨般虚虚实实,不能自已。他能做的,只是拿毛巾被轻轻将梦珠盖上。
魏拎着皮箱走过梦珠的宿舍门口。他迟疑着,终没有停留。
待魏坐上的士大轿,无尽的夜色与清凉徐徐掠过,大街两旁漠然行路的大众男女,让魏恍然隔世。他甚至不相信一小时之前自己情急之中的泪水。好歹,也算是纯情了一把。
魏掏出香烟,燃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半夜,梦珠冷不丁醒转了过来。
她慢慢回味白天的一切,她明白,魏是走了。
她披上外套,轻轻去敲魏宿舍的门。她知道魏是不在的。但她仍然去敲。
门却是开着的。
魏走得很彻底,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只留下一堆旧期刊。
旧期刊凌乱地堆在墙角,足有好几十本。魏有个习惯,喜欢饭后睡前翻阅一二本期刊。读过也就忘了。只重在读的过程。
梦珠在空空的房间里坐了良久。听走廊里有早起的人来来去去在水房汲水。
梦珠就掩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梦珠把自己的房门锁死了。她一个人独自守了三天。
梦珠病了。这一病就是半个月。
米萝将梦珠送到肖冰所在的医院。米萝与肖已经是十分知己的朋友了。
米萝没有将梦珠的病房号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魏。
魏问米萝,米萝绷着脸看都不看他。魏便不再问,只是每日一束康乃馨,送到米萝手里。嘱她转给梦珠。送到第六天时,米萝忍不住骂魏。
魏一脸负重。说,你是见过慧的,还有我的儿子。我怎么搁得开手。
米萝恨恨地,也说不出别的话。
梦珠出院那天,米萝没有和梦珠商量,就把梦珠接到花园村二号楼,一套四室一厅的公寓房里。
公寓房坐落在北京东郊,上下班有米萝自己开车。四室一厅被米萝装潢得艳而不俗,墙壁上到处盛开了金黄色的郁金香。大大的客厅里有小小的酒吧与壁炉。室内一东一西配备有二间小浴室。
梦珠惊得发呆,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无措地望着米萝。
米萝“扑哧”笑出声来。
“你尽管放心住在这里。我一个人住着也冷清。这里做饭堡汤十分方便.把身体养号了.到时如果你不愿意与我做伴,尽可以走人。至于这房子,这汽车,只能算是我的运气。我可以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做谁的二奶,也没有接受谁的不义之财。只是借住而已。”
米萝轻轻松松地说着,套上做饭专用的花格子保姆服,就到厨房洗洗切切,忙得丁当响。
晚饭间,肖冰专程来为梦珠注射.便坐下三个人共进晚餐。
肖冰对米萝的新居,也是诧异不已。
米萝双眼一翻,夸张地张开双臂,“上帝啊,我要对多少人表白我的无辜。”倒把梦珠和肖冰二人逗乐了。
米萝仍是轻描淡写,“有个远房亲戚在台湾发迹,在大陆买房子做房地产。新房子总得有人住,于是乎好运就很偶然地落到我米萝的手袋里。朋友们,有房子住总是运气,让我们为好运气干杯!”
米萝夸张地举起大杯红葡萄酒,与肖冰、梦珠一一碰杯,一饮而尽。
酒后的米萝面若桃花,目如星辰,灼灼有光。
她信手捏来吉他,又自弹自唱,“美哉少年,淑女好逑。......”
肖冰是学医的,却也读过几篇《毛诗》,细细听来不是原味,想问,却见梦珠捂住嘴不让肖冰出声。
乃至深夜,肖冰才告辞。
米萝却大惊小怪,“这是京郊,早没有班车进城了。我要用车送你,你不怕我被人连车带人给劫了?干脆不走了,东厢房归你,我和梦珠也都有自己的房间。你放心,绝对没有人半夜来强暴你。而且,你还可以双保险你的房门。”
当夜,三人相安无事,各自就寝。倒是梦珠,换了新地方认生,加之不能忘怀魏,夜间起来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