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在那个阳光明丽的四月的下午，米萝伸了个懒腰，顺手梳理了一下瀑布般奔泻的长发，冲着魏嫣然一笑。

　　后座上，梦珠的脸“唰”地雪白。梦珠不用回头，便知道魏此刻肯定是一副又受宠又受惊的神态。

　　魏是梦珠的男朋友。

　　梦珠想，米萝温柔的手指终于开始触摸到魏了。

　　而魏也曾几次对梦珠说，你为什么要孤独呢。我走了之后，你可以找米萝说说话、聊聊天的。米萝我看着不错，又安静、又活泼。我听她在走廊里与人说话的声音，竟是一点火气也没有的平和。

　　梦珠当时正依在魏的身边，不等魏的话说完，脸就木了。梦珠把脸转向窗外，终究是一言不发。

　　　　　　　　　　　　　　　　　　　二

　　魏是梦珠心灵深处一首永远也唱不出的歌，是一份永远也说不清的痛。

　　当初，是梦珠喜欢上魏的。

　　一年前，梦珠大学毕业，应聘进入公司。当她开始在同事中寻找话语对象时，不知为什么，就选中了高高大大的魏。

　　魏属于那种轩昂飘逸又不失淳厚的男人。与人说话时，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微微虚眯，专注而有神采。说话，行事，待人也都很内敛，很细致。衣着打扮虽然不都是名牌，但看得出是经过审美眼光的针砭的。给人虽不奢华却很具品味的印象。正如魏的为人，虽不曾刻意张扬，却让梦珠深信不疑。

　　魏，当他注意到新来的女大学生梦珠的朦胧眼神时，曾有过片刻的犹疑。

　　因为，他太明白自己在情感上所能付出的程度，以及不可能承担的任何方面的责任。

　　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魏的情感故事不多，却是不止一次有过。情感上的惊涛骇浪有一次甚至危机到他对妻子的感情。

　　魏的妻子慧，也是白领，在天津一家外资公司担任部门经理。慧敏锐地感觉到魏情感上的变异，她不动声色，只是提起她的二只皮箱搬到了公司的集体宿舍，把幼儿园的儿子留给了魏。每天的中午，慧打电话到幼儿园询问儿子的饮食起居。

　　魏在最初的一刹那，有些发愣，但很快他如鱼得水地过起了准单身汉的生活。这样的好日子过去了有三个月。当夫妻分居第四个月份开始的时候，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尤其是意识到了慧的优秀，慧的存在价值。而儿子迷茫无助与猜疑的目光也时不时地让魏触目惊心，乃至没有勇气面对。

　　魏在第四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早早地下了班，接了儿子。又赶到花店买了１９朵玫瑰，然后便在慧的公司宿舍门口等。适逢慧有约会外出了，魏没有办法，只有等。

　　等待的滋味，就象一个人独自在喝酒。魏抱着儿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儿子的怀里是１９朵的玫瑰。在等待中，魏对慧的内疚与热情一寸一寸地滋长，儿子饿

得小脸发黄，他却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外的路灯出神。

　　慧公司的人有不少是认识魏的。看到魏父子的窘迫，好奇怪好奇怪地想不通。想想既不是情人节，也不是愚人节，母亲节，也不是。

　　夜色如织，而魏父子仍在台阶上坐着。慧的一位同事就好心地拨通了慧的手　提，把门口的景象告诉了慧，着重提了提那满怀的玫瑰。慧正在一个酒吧招待她的客户，当时就腮帮贴着手提，双泪盈眶。她无言地起身去了洗手间，在那里足足呆了五分钟。客户及慧的助手见此境况，很体谅地借故告辞。

　　夜１１点左右。

　　慧的的士在魏父子的面前悄无声息地停下、慧走下车无言地望着魏，把儿子抱了过去，连同儿子怀中的玫瑰。

　　至夜，恍惚中入梦的魏感觉到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摩自己的脸颊。

　　魏不敢睁开眼睛。

　　待他确信慧已安然入梦时，才敢悄悄地支起身子。

　　月光下，慧的眼角竟然是一片泪湿的光亮。魏忍不住，一把将慧揽入怀中。

　　一桩或许就会家破人亡的情感纠葛，在聪明的慧的默然无语中轻轻掠过。

　　当魏把自己的最终决定冷静地告诉他热恋中无力自拔的情人时，梨花带雨般哭泣的情人不能面对自己的失败。她把魏送她的珍珠项链撕开，抛撒一地，冲着魏痛哭，又歇斯底里地撕自己的头发。

　　魏冷眼观瞧自己也曾真心爱恋过的情人，深感浓烈似咖啡的情人只能是情人，能日日相伴左右的只有平静如夏日绿茶的慧。

　　魏轻轻带上情人的房门，就此走了，没有回头。

　　但魏终究是个有吸引力的男人。在这之后，魏又长长短短地有过心跳的日子，但再也不曾认真到要动摇婚姻的程度。

　　对梦珠也不会。

　　仍处在爱上层楼强说愁的年龄阶段的梦珠，以她的纯情与浪漫深深打动过魏。魏在梦珠呈给他的公文里发现了一张细细长长的纸条，上面是梦珠笔录的一首小　诗。

　　你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

　　就象喝了一杯冰凉的水

　　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

　　一颗一颗流成热泪

　　你知不知道寂寞的滋味

　　寂寞是因为思念谁

　　你知不知道痛苦的滋味

　　痛苦是因为想忘掉谁

　　魏手握纸条的感觉，是刹那间的时光倒流，自己竟又回到了意气风发、挥斥方逑的少年情怀之中。魏明白自己是不会拒绝梦珠的温情的。

　　但仅此而已。

　　他需要年轻的梦珠的引导，去重温二十年前美妙的少年时光。大学时代的魏是校园里的白马王子，尽管他因为与众多女孩的纠葛，而被校方警告过一次。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　呢，同学会上说起大学当年，魏仍然是男人们明里暗里艳羡的风头人物。

　　魏至今不能说是事业有成，因为不耐寂寞，变换过几个工作单位，最终在ＪＥＣ公司找到一份白领，也仍然只是高级打工而已、甚至不如自己的妻子慧有成就。　　这就注定了魏这辈子离不开女人，他需要有女人环绕的良好感觉来支撑自己的自信与自尊。

　　所以，即使梦珠不是秀色可人，魏也是会照单全收的。何况青春美丽的梦珠是如此地温情脉脉，善解人意。

　　一次，魏在上班的路上被一名卖花的女童挡路。魏见女童衣着褴褛，却眉清目秀，楚楚动人，便买了一枝黄玫瑰。

　　手擎着一枝独秀的黄玫瑰，走进公司大门时，魏已经想好了，要给今天的梦珠一份意外的惊喜。

　　魏找出一口长颈玻璃杯，注满一弘清水。众目睽睽之下，魏走到梦珠的办公桌前，一笑。

　　“早上好，梦珠！”

　　仍在为几天前的小纸条而烦恼自损的梦珠，瞬间呆在了那里。

　　很快，梦珠快乐了，启齿一笑。　

　　“多谢！”

　　梦珠落落大方，把黄玫瑰放在文件柜的上方。

　　美丽而忧郁的玫瑰的黄，使每一位走近梦珠的人为之注目。

　　作为回报。梦珠在中午就餐时，把魏的盒饭直接送到魏的案前。

　　魏抬眼望定梦珠，梦珠莞尔一笑，魏竟为之出神了良久。饭后，又是梦珠过来把空餐盒与她自己的迭在一起，走到办公厅的另一头，归在大拉圾袋里。

　　魏感觉到了梦珠的魅力。梦珠文气而不喧哗，正是这种平和，使魏四十岁男人心田的纹路，渐渐朦胧，渐渐滋润。

　　于是，魏开始在下班后，约梦珠去饭馆，泡酒吧。

　　在酒吧摇曳的灯影里，魏再次陷入时光倒流的恍惚中。仗着恍惚中的激情，魏拉过梦珠轻轻入怀。梦珠推了魏一把，视线转向不时走来走去的侍应生。魏坚持，梦珠不再闪避。

　　魏的手指在梦珠如瀑的长发上一再掠过。魏惊诧梦珠长发的柔软与滑爽，屡

屡让魏想起电视里的美发广告。而妻子慧则习惯于把头发剪得短短的，烫得松松　的。配上慧圆圆的脸庞，也很耐看。只是每每安抚时，只有硬硬的涩涩的摩丝发胶的棘手。

　　梦珠滑爽长发下掩映着一双小小的耳垂。年轻女孩的耳垂十分美妙可人。

　　梦珠却恼了。闪到一边独自坐了，双眸定定地看着杯中橙黄的橘子汁。腮帮子鼓鼓的。魏失笑，一下子又回到四十岁的自己。

　　当即二人买了单。是ＡＡ制。这是梦珠从大学里带出来的好习惯。魏一开始有些窘，过后倒也释然。想到梦珠毕竟是低自己一个年轮的新生代，梦珠自然也会有她自己的习惯。

　　走出酒吧的旋转门了，梦珠却仍恼着不肯多说话。小小的皮包在手里甩来甩　去。远远地，一个人在前面走得一摆一摆的。夜风中，齐整的长发不时被风吹皱。　　魏远远地望着梦珠一翘一翘的小腿，却仿佛梦珠是自己的邻家小妹。一股怜惜之情让魏快步赶上梦珠。小小的梦珠只及魏的臂膀。

　　梦珠安静了。

　　靠在魏宽松的臂腕里，梦珠不知为什么就想起在家时，做中学教员的父亲常常陪自己上街买东西，甚至帮女儿挑选内衣和卫生巾的品牌。

　　梦珠与父亲的关系远远超过与母亲的亲密。母亲是一所小学的校长，工作自然是忙。问题是母亲在家里对女儿对丈夫也习惯成自然地摆出领导者的作风，言行举止间颐指气使，使母亲走到哪里，哪里就成了办公室或公共场所。

　　梦珠很自然地，开始与魏絮叨家事。当梦珠说到母亲说话永远是祈使句“请什么”时，梦珠与魏同时笑出声来。

　　“不过，母亲是好人。对父亲忠心耿耿，对我也算是无微不至。可就是缺少女人味，妈咪味不足。中学时，读冰心的散文诗，我悄悄地流了好一会的眼泪，觉得自己十分地不幸。长大了才明白，冰心式的母爱，也只是一份文学境界。”

　　魏说，“我怎么觉得你多少有些恋父情结。你之所以选中了我做你的说话谈天的对象，是不是潜意识里是这种倾向使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