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情缘》

 


 

情爱小说《一世情缘》  1  2  3  4 5

梦珠一笑:“不会的啦,你哪里有我父亲的一半好。我父亲特别喜欢带我在大街上散步。遇到他的熟人,父亲就会很诡秘地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而我呢,也如法炮制,对我的朋友们说,这是我的男朋友。因为父亲的风度十分地好,我的几个女同学还很嫉妒我有这样的男朋友呢。甚至有一次,班主任打电话给我的母 亲。母亲很紧张地打听我男朋友的情况,才知道是笑话。”

  魏侧过脸,看着梦珠小女孩一样纯净的笑脸,在迷朦的街灯下荡漾,内心产生的愉悦,细细品味,却是从不曾有过的。竟然是一份全新的感觉。

  从酒吧到公司宿舍,是一长段的距离。电车要走四、五个站头。在梦珠鸟雀一样的絮叨中,二人相拥着,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好远。

 

                  三

  米萝六岁的那年是在惊惶戚凄中渡过的。

  六岁以前的米萝恍若橱窗里的布娃娃,要说多美丽,就有多美丽;要说多幸 福,就有多幸福。

  米萝的巨型照片搁在父亲的船长室里,是父亲心中的一轮太阳。也是船上所有军官兵士们心中的太阳。而作为父亲第一助理的大副,乔的心目中,这轮小太阳就成了他心灵生活的一部分。好在他可以每天出入船长室无数回而不必寻找任何理 由。他总能设法避开船长的视线,悄悄地注视墙上的米萝。

  终于有一天,乔趁船长不在的片刻,用手指轻轻触摸米萝阳光一样灿烂明丽的笑脸,和她咧开的尚在出牙的小嘴。

  船长却突然出现在乔的身后。情急之中,乔沉稳地改用他的手掌轻轻拂去照片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向船长展示他满是灰土的手掌。乔没有说话,但脸却无法调控地一下子彤红。

  船长注意地看了看乔,却是很高心地笑了。“你喜欢我的小太阳米萝?那好 哇,等船靠岸,我就带你去看她。”

  船长转而忙他的文案,而乔却被这巨大的好运给冲懵了。但乔并不敢就此将船长的话当真,因为谁都知道船长夫人很厉害,似乎船长与夫人的关系也不佳。船长是从不带同僚去他府邸的,更何况是带他的部下了。

  乔就每日又幸福又担心地期待着船靠岸那一天的到来。

  而乔此时所在的位置,是太平洋上的某个不定的点。

 

  米萝的船长父亲瘦削个高,清癯的脸上,一双剑眉下是修长的双目。高高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嘴唇。船长制服下,永远是挺得笔直笔直的腰背。

  但不知为什么,一船之长的父亲,在母亲面前总是有些怯懦。父亲爱极了母 亲。

  母亲曾是上海滩上顶顶有名气的杜家四小姐。想当年母亲家族的族徽差不多涵盖了大半个上海滩。

  可就是这样一位名门淑女,却在一次军官俱乐部的化装舞会上与刚刚升任船长的父亲相撞。

  母亲的扮相是活泼可爱的兔子,而父亲刚好是凶狠威猛的老鹰。

  扮作鹰的父亲,被舞池中灵动地穿梭往来于舞会每一段波浪中的母亲的倩影吸引。父亲绝对相信有着这么一付窈窕有致的美妙身材的小姐.必定貌美惊人。

  父亲作鹰的俯冲状,假装无意中撞落了母亲兔子的面具。愠怒的母亲娇噌的双眸中火星一点就燃。而父亲却在母亲的美丽面前,惊诧之中仍不忘做一脸的无辜 相。母亲一生气,拂袖而去,去的地方是俱乐部的花园房。父亲自然是紧追不放。  当天的晚上,鹰便劫持了兔子,双双去了苏州游玩。

  三个月后,母亲和父亲举行了婚礼。

  婚礼并不隆重。因为父亲的出身只是一个小业主,十分地令母亲家族的人丢面子。

  母亲穿上白色婚纱时,仍然是兴高采烈的。婚礼开始很久了,为母亲家族的宾客准备的酒席上,却孤零零冷清清,只有一位从小服侍母亲衣食起居的奶姆。此时的母亲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被家族抛弃了。要强的母亲没有让自己脸上出现一丝一毫与热闹的婚礼不相谐调的颜色。她光采照人,她向等待她的新郎走过去,挽起新郎缓缓起跳婚礼的第一支舞。对自己的婚姻彻底地失去信心,是在母亲生下米萝以后。

  米萝坠地时呱呱大哭。哭声惊动了医院所有的人。但父亲却尚在遥远的太平洋上披风斩浪。母亲望着墙上一支木质航海罗盘模型,突然悲从中来。继尔放声大 哭。吓得一旁侍侯的奶母差不多跪在地上求她。

  这是母亲唯一一次对自己的婚姻表示的比较明确的态度。

  米萝满月的那天,父亲居然回来了。

  进门便被米萝的嬉笑声惊喜得热泪盈眶的父亲,把玩小米萝良久,并由此疏忽了安坐在梳妆台前的母亲。

  母亲接到电报,被告知今晚父亲回家。因气郁而恢复极慢的母亲在奶母的劝说下,刚刚坐到梳妆台前。

  母亲透过自己浮肿的面影,凝神望着镜中嬉笑玩耍的父女,心底再一次涌起一股深深的被抛弃的失落。第一次是在自己的婚礼上,那时的自己尚有丈夫全神的关注与呵护。

  带父亲终于放下米萝,转而关注母亲时,母亲无泪的忧伤,她在镜中回顾父亲时的漠然,使父亲骇然。父亲的心脏,在那一刻开始感觉到了针刺般的疼痛。

  以后的母亲好似换了一个人。她无休止地向父亲要钱,为自己买来一日一景的华服。每日昏睡到午时方起的母亲,华灯初上时分,便被衣香鬓浓的先生们接了 去,美食与消夜。

  米萝在父亲出洋的时候,就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米萝不惊也不恼。因为这是她一生下地时就已经即成的状况。对米萝来说,母亲的概念便是每日下午坐在梳妆台前浓妆淡抹的那个漂亮女人。母亲偶尔抱她一 下,但在一次米萝尿湿了她的新裙子之后,她对米萝的关怀就只限于一盒巧克力,一个洋娃娃。

  米萝于母亲不在的时后,就到镜子里去寻找那个漂亮的女人。因为母亲坐在梳妆镜前时,米萝总能看到与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漂亮的女人。

  米萝在镜子里却只找到一个漂亮的女娃。米萝惊奇地问奶母,镜子里的女娃是睡。奶母笑着指指镜中人说,她叫米萝,长得跟你一样,还有个与你一样的名字。  于是,米萝经常在母亲不在的时候,找镜中的米萝搭话,挤眉弄眼。直到有一天,米萝想给镜中女娃化妆,把母亲的化妆品涂得满镜面的红红黑黑,被母亲狠狠痛打了一顿,这个游戏才告一段落。

  米萝对父亲的最深的记忆,是关于父亲的死亡。

  那一年,米萝刚好六岁。

 

  在太平洋上漂流了一年零二个月的船长父亲和他的部下们,终于又靠上了热闹而繁华的黄浦江码头。

  早在几个星期以前,船上的男人们便把那套最新的制服洗刷一新,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

  乔也不例外。他毫不掩饰自己快要见到小太阳米萝的快乐与迫切心情。他担心船长忘了他曾经的承诺,或者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就当着船长的面用自己洁白的手套又拂拭了二回米萝照片上的笑容。

  果然,这一回船长下船时就叫上了乔。

  但是,船长与乔下舷梯之后,船长又站住了。他犹疑再三,最终又折回船长室寻找他以为拉下的东西。但给米萝的法式布娃娃、黑色木头娃等等早已经码在手提箱里,并不曾拉下什么。

  船长父亲自嘲地笑了笑,对他的助手乔说,看来我是有点老了。但接着,他又很奇怪地说了一句让乔当时莫名其妙、十几年之后才恍然的箴语。

  船长父亲说,米萝很可怜的,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以后也许只有你会照料她。

  船长幽幽地说着,在前面走得飞快。正是冬日,呼啸的江风把他的话吹到乔那里时,已经支离破碎,所以乔很怀疑自己的听觉。只见白日头照在船长笔直笔直的腰背上,而船长以他从没有的速度在前面大步走着。这一切,都给乔一个很不真实的感觉。

  一直到坐上的士轿车了,乔的心头才稍稍平静。就要见到小太阳米萝的快乐重又漫过一切,占据了乔年轻的男人的心。

  那一年,乔23岁。

 

  很少在家的船长夫人,这天却因为头痛而把自己留在了家里。船长和乔在小花园里找到她时,她正懒洋洋躺着晒太阳,膝上摊着一本英国小说。阳光把船长夫人的脸庞与冷漠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调,使她在年轻的乔的眼里,是又年轻又热情的一位漂亮女主人。

  而米萝却被奶母带到大街上玩去了。理由是如米萝在家,便会吵得母亲的头更疼。

  这种效果自然让船长悬着的心放下了。在乔面前,船长特别希望夫人能表现得好一些。船长父亲意识到自己的这份软弱时,心脏就又是一阵刺痛。

  船长夫人的眼睛在乔的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位年轻英俊的大副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获得了夫人的好感。夫人的美丽连同花园里的阳光一起灼痛了乔的双眸。乔的脸红了。这一瞬间,他甚至忘了他原本是要来找小太阳米萝的。

  米萝一直到晚上十时左右才趴在奶母的背上,被驮了回来。米萝满脸的油污,小辫飞散,裙衫也是脏得不行。睡得正香,手里却紧紧拽着上回船长从美国带回来的椰菜丑娃的一条腿。

  米萝被父亲拍打了好几下,也只是虚开一条眼缝,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就又睡了回去。

  父亲和乔无奈、继尔相视大笑。

  据奶母说是米萝一出门就吵着去了城皇庙,吃了一路,临了又去电影院。其 实,船长知道或许是奶母自己想去看电影也未可知。平时奶母也是难得被允许出门这么久的。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乔因为睡得晚,仍在迷糊之中。却感觉有一双温热的小手捏自己的鼻子。乔不经意地拍了她一下,翻转身又睡,这双小手就开始扯自己的耳朵了。

  哇,是小太阳米萝。

  乔猛地翻转身坐起,却见照片上平面的米萝一下子变成了呼吸于空气之中的立体的米萝了。

  小小的米萝穿着黄格子的背带裙,羊毛袜,红色的方口小皮鞋,站在地板上,歪着她的小脑袋,正冲着乔笑。

  乔听见几声清清亮的女童的嗓音,“我爸爸说,你给我带礼物来了,你给我好吗?”

  乔乐了。

 

  乔在船长家里住了一个星期,乔要回他北京的父母家探亲去了。

  临别的宴席上,船长夫人美丽的眼睛盯着乔,看似不经意地说,乔,你回来时带女朋友到我们家来吧。让我看看北京的小姐是不是比我们上海小姐漂亮。

  夫人没有说完,就拿着丝帕掩着嘴笑出声来。夫人难得这么快乐的。

  船长也在一旁笑着点头,望着乔。

  此时,米萝已经填饱了小圆肚子,在饭厅的另一头,正投入地玩她的一大堆的玩具。父亲在米萝的感觉世界里,是父亲托举自己的那双有力的臂膀,以及与父亲同时进门的一大堆希奇古怪的外国玩具。米萝最喜欢的是父亲带给她的那个美国椰菜丑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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